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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重恩重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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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娅何等聪明,见乾隆在打“太极”,便已知晓其中关窍。她再次行礼,姿态从容,声音清朗:“皇上,赛娅并非要皇上此刻便给一个答复。赛娅知道,联姻大事,关乎大清西藏两地之好,容不得半分草率。赛娅愿意等皇上细细考量,也等……容端贝子自己思量清楚。”

“终身大事,慎重些总是没错的。不过,你可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她说这话时,微微侧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容端身上,嫣然一笑,明媚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志在必得,仿佛在说:你跑不掉的。

容端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只微微颔首,他的沉默是一种姿态,疏离得像隔着一道万仞冰崖。

塞娅也不在意,施施然转身,从容落座,满殿重新响起应和的笑语,丝竹又起,歌舞再续,可容端恍若未闻。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拒绝塞娅——西藏与清廷之间的信任,从来都是风中残烛,稍有不慎便会再度燎原。他若在这个节骨眼上公然拒绝赛娅,便是将西藏的颜面踩在脚下,不仅会毁了这次朝贺的和睦,更可能为将来埋下祸根。他不能拒绝,至少此刻不能。

可若让他就此认下这门亲事——

容端顿觉心如刀绞,他想起许多年前,小小的她站在公主府的回廊下,为他抢回认亲的信物;想起出征准噶尔前,她亲手做了护身符,悄悄托晴儿悄悄塞进他的行装;想起她在瀛台柳下,仰头让他替她戴上那支玉簪,鬓边的碎发被风吹得轻拂他的指尖;想起他们在生辰时放的烟花,少女眼里的惊喜和欢愉,比漫天的焰火还要璀璨。

他想起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坚定的陪伴。

那是他此生心之所向,是他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的存在。

何况,还有一重更深的仇怨横亘在他与塞娅之间。他的阿玛愉亲王纳兰恒钧,便是在当年的金川之战中阵亡的。阿玛的死,间接导致额娘固伦怀淑公主精神崩溃,从高台上坠下,不治而亡。巴勒奔是那场战事的始作俑者,当年若不是他野心勃□□兵反叛,金川便不会有那场旷日持久的血战,他的阿玛便不会死,额娘便不会随他而去。虽然乾隆最终以大局为重,接受了巴勒奔的投降,可这份血海深仇,在容端心里从未真正淡去。他可以为了朝廷与大局,与塞娅和平相处,可要他娶她为妻,那便是将他父母的亡魂踩在脚下,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酒盏里的酒已经凉了,他仰头饮尽,那冷酒入喉,像一道寒刃从舌尖直割到心口,却压不住胸中那一团沉甸甸的郁结。

宴会在一种表面融洽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里散了,丝竹声歇,寒月悬在高空,映着满地的碎琼乱玉,像是方才一殿繁华的倒影。

容端刚踏出蓬莱阁的大门,冷风便扑面而来,吹散了满身酒气,也吹得他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加快了步子,朝紫薇离去的方向追去。

“贝子爷——”

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是小路子,乾隆身边的跑腿小太监。容端脚步一顿,回过头去,便见小路子紧走几步追上来,笑得殷勤而恭谨:“皇上请贝子去一趟勤政殿,有事相商。”

容端的心沉了沉。他抬头望向前方,紫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长廊尽头的夜色里,他攥了攥拳,深吸一口气,转身对小路子道:“有劳公公了。”

长廊另一头,紫薇放慢了脚步。

她听见了身后小路子的传话声,可她没有回头,夜风拂过她的耳畔,将她鬓角的碎发吹得有些乱了。金锁走在她身侧,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公主,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紫薇微微颔首。

勤政殿的灯火,今夜亮得格外久。

巴勒奔与塞娅回到住处后,屏退了所有随侍的护卫,连郎卡也被巴勒奔遣出去了。房门合拢,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巴勒奔脸上的笑容终于沉了下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平的怒意:“说吧。之前明明说得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改了主意?”

他是从腥风血雨里杀出来的土司,年轻时以铁腕弹压周边大小部族,恩威并施,树敌无数,连年的征战也拖垮了他的身体,旧伤新疾交煎,他心知自己没有几年好活了,可塞娅还小,又没有亲兄弟可以倚仗。一旦他过世,塞娅的处境就全看下一任土司的态度了。所以他才想趁自己还在,把女儿嫁到大清去,只要大清和西藏关系稳固,保她一世平安富贵便没有问题。

五阿哥永琪,是他考察了许久的,这位皇子简在帝心,文武双全,人品贵重,宽厚仁和。塞娅嫁过去,起码不会吃苦受罪,能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这是他这个做阿爸的,能为女儿安排的最好的一条路。

塞娅凝望着自己的父亲,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楚,巴勒奔的发间已经生了白霜,皱纹宛如刀刻般嵌在眉间,曾经像山鹰一般锐利的眼神,如今也开始有了老态的浑浊,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谁也不知道哪一阵风会将它吹灭。

她走上前,伸手挽住了巴勒奔的胳膊,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肩头,动作亲昵而熟稔,像她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阿爸,你先别生气。”她的声音软下来,少了方才在宴席上的骄矜,多了一层女儿家对父亲的依恋,“你先听我说完,再骂我不迟。”

巴勒奔没有甩开她,但也没有接话,只默默叹气。

“阿爸,你让我嫁五阿哥永琪,无非是看中他简在帝心,将来有机会继承大统,对不对?”塞娅缓缓开口,声音清醒而笃定,“可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嫁给他。”

巴勒奔偏过头来看她。

“我贵为西藏公主,嫁给五阿哥必然是嫡福晋。若五阿哥真有机会继位,那我就该是皇后,可大清会容许一个外族公主成为皇后吗?”塞娅的语气里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与通透,“连汉军旗的女子都难入中宫,何况是西藏人?大清立后,向来只从满洲勋贵、蒙古王公之女中择选,女儿即便做了福晋,将来五阿哥若真有登基的一日,中宫之位也断然轮不到我。到时候,女儿要么被废,要么被贬为妾室,看着别的女人坐上那个位置,对于女儿而言,这就是天大的折辱。”

“何况,我若真的请婚五阿哥,大清皇帝未必能应。他不应,我丢了脸面事小,可西藏与大清的关系因此生出芥蒂,那才是得不偿失。”塞娅顿了顿,声音低沉,“他若真为了和西藏修好,舍出这个优秀的儿子,那五阿哥因为娶了我而失去继承权,他还能待我多好?人心易变,丈夫拿捏妻子,可太容易了。到那时候,我远在异乡,无依无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您就忍心?”

她顿了顿:“可这些,都还不是最重要的。”

巴勒奔问道:“那是什么?”

“阿爸,从小您就教我,要做天上的鹰,不做笼中的雀。”

巴勒奔沉默了,他看着面前的女儿,她身形娇小,容颜明艳,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映着烛火,亮晶晶的,像高原上最清澈的海子,像她的母亲,可骨子那股子悍勇与傲气,却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最后,”塞娅的声音微微发颤,“如果嫁给五阿哥,五阿哥是大清皇子,他是不可能跟着我回西藏的。也就意味着,我和您,父女生离。阿爸,您舍得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巴勒奔心上。

赛娅是他最疼爱的女儿,是他年老时唯一的慰藉。她生下来就没了娘,是他一手带大的,骑马、射箭、辨药、识字,他精心教养的女儿,他为什么要把她的命运托付给旁人?就为了那一点虚无缥缈的“稳固”?若是塞娅过得不快活,那他争来的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巴勒奔一把将赛娅搂进怀里,粗糙的大手抚着她的发顶,眼眶不觉有些发酸:“我的小塞娅……是真的长大了。”

赛娅窝在父亲怀里,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温热,低声道:“阿爸,容端虽然不是皇子,可他是皇上的亲外甥,身份贵重,女儿嫁给他,大清皇帝自然不会疑心我们有什么不轨之心,他不会因娶了女儿而失去什么,反而会因为这门婚事多一份助力。这是两全其美的法子。况且,”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女的娇憨,“他在冰场上救了我,阿爸你也亲眼看见了。危难之时见人品,他若是个薄情寡义之人,当时大可袖手旁观。可他不顾自身安危扑上来护住了我,嫁给他,即便他不喜欢我,也不会亏待我。而且,说不定,我还可以带着他回西藏,继续陪在阿爸身边呢。”

巴勒奔默然良久,终究长叹了一口气,将女儿搂得更紧了些:“也罢。既然你已经想得这样周全,阿爸便依你。只是塞娅,你要记住——这里是大清,不是西藏。凡事要懂得收敛,不可再像今日这般自作主张。”

赛娅在父亲怀里用力点了点头,她知道,这一局,她赢了。可她心里也清楚,阿爸的怀抱再暖,也终有松开的一日。她要为自己挣一条路,一条无需倚仗任何人、也无需委屈自己的路。

父女二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方才的紧张与对峙,此刻已经消融在暖融融的炉火与迟来的理解中。

郎卡站在门外,把父女二人的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背靠着冰冷的砖墙,面色在夜色里晦暗不明。他是巴勒奔的侄子,因为巴勒奔膝下无子,他自小便被接到身边,当作继承人培养。这些年,他跟着巴勒奔处理政务、弹压部族、与清廷周旋,鞍前马后,不敢有一丝懈怠。他以为自己的位置已经稳了,只等巴勒奔过世,便能名正言顺地继任土司。可塞娅方才那番话,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将他从头到脚淋了个透。

原先他总觉得这个小妹妹娇憨,心无城府,不足为惧。一个女儿家,迟早要嫁出去,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会妨碍他继承土司之位。可今日听她这一番话,他才惊觉,这丫头比他想象的聪明得多,也危险得多。

郎卡的唇角扯了一下,说不出是冷笑还是自嘲。他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土司之位,是他这些年来所有指望的终点,他不能容忍任何人横插一脚。赛娅若嫁给五阿哥,他乐见其成;可她偏偏选了容端,容端身份足够贵重,却也没有到“五阿哥”这个级别,是完全可以跟着塞娅常驻西藏的,这桩婚事真成了,那她身后就有大清的支持,若她当真心存了别的计较——比如留在西藏,替巴勒奔处理政务,拉拢人心,甚至插手土司之位的继承,他郎卡还能像现在这样稳坐钓鱼台吗?

郎卡垂下眼,眸底的光晦暗不明,像高原上暴雨前积聚的云层。他转身,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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