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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九重恩重两难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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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两日后,巴勒奔便向乾隆正式提出了联姻的请求。乾隆既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推拒,只说让塞娅先在京中王公子弟中相看一番,若有合意的,再定不迟。于是乎,五阿哥永琪、福尔康、福尔泰等适龄的王公子弟便轮流被安排着陪塞娅游园、赏雪、听戏——说是陪伴,实则是变相的相看,塞娅的性子如高原上的风,热烈而不可捉摸。她今日要骑马射箭,明日要爬冰卧雪,后日又要逛北京城。陪她的人被她折腾得叫苦不迭。

漪澜堂内,小燕子正趴在窗台上,用指甲在窗纸上抠出一个个小小的月牙印,每抠一个,就在嘴里嘟囔一句“见色忘义的永琪”、“没良心的尔康”、“帮凶尔泰”。这段时间永琪、尔康、尔泰几个几乎没怎么露面,甚至连口信也没有叫人带一个。她心里那股子没来由的烦躁像春日的柳絮,随意飘飞。

吟霜正坐在一旁整理画具,抬眼看了看小燕子那张写满了不高兴的脸,担忧道:“小燕子,你已经闷闷不乐好几天,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说的?难道是因为五阿哥他们?”

小燕子瞬间变成了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坐直了身子:“我哪有!五阿哥他们不来烦我更好,我耳根子清净!”

吟霜看着小燕子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哭笑不得,忙走过去安慰道:“小燕子,那是皇阿玛安排的任务,他们总不能抗旨不遵吧。再说了,塞娅公主是客人,他们奉命陪着,也是尽地主之谊,你何必为这个生气?何况我听说这个塞娅公主花招百出,古灵精怪,折腾的他们够呛呢。”

小燕子梗着脖子,冷哼一声:““什么叫折腾的够呛,我看他们高兴得很,我都听到了,他们几个昨天陪人家骑马打猎了,今天又陪她去斗鸡遛狗了,就和那个什么成语说的,快乐的像老鼠一样!哪还记得我这一亩三分地啊!”

正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小燕子耳朵一动,立刻探头张望,紫薇的声音旋即响起:“什么快乐的像老鼠,那是乐不思蜀。而且你说他们乐不思蜀,就有些言过其实了,更准确的应该叫‘身在曹营心在汉’。”

金锁跟在紫薇身后,手里提着一只三层的红漆食盒,盒盖揭开时,热腾腾的香气便弥漫开来——水晶蒸饺皮薄如纸,透过半透明的面皮能看见里头嫣红的虾肉;什锦包子褶子捏得细巧,像一朵朵含苞的花儿;牛髓炒面茶用青瓷碗盛着,面上撒着金黄的酥屑;银耳莲子汤冒着氤氲的热气,甜丝丝的香气混在诸般味道里,馋的人口水直流。

金锁将碗筷放到了小燕子面前,笑盈盈道:“格格,快别生气了,我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几样点心——水晶蒸饺、什锦包子、牛髓炒面茶,还有银耳莲子汤,公主说气大伤身,这个正好降火。就当是给我这个丫头一点面子?”

小燕子抬起头来,前些日子金琐跟着紫薇照料她与吟霜,两个人早已建立起了深厚的情谊。她抱住金琐的胳膊,气鼓鼓道:“还是你对我好!不像他们几个,一点良心都没有!来个了漂亮的西藏公主,就把我丢一边了,哼!”

“小燕子,你这可就是误会五阿哥了。”吟霜从药匣子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正是她们受伤后五阿哥专程送来的九毒化瘀膏,“你这鞭伤能好得这么快,他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他是你亲哥哥,你当然替他说话了!”

吟霜柔柔一笑,也不争辩,只是将药瓶轻轻放在小燕子面前:“五阿哥是我哥哥,可你才是我生死与共过的姐姐啊。要偏心,我也应当偏心你才是。”

她说着,从碟中夹了一个蒸饺递到小燕子嘴边,“来,消消气。再气下去,漂亮的脸上都要长皱纹了。”

小燕子被吟霜的俏皮话逗得险些笑出声,可吟霜是吟霜,永琪是永琪,她分的很清楚,她一把抓起那只药瓶,嘴里嘟囔着:“谁要他的药!谁要他关心!”

说着,扬手将药瓶往窗外一扔,不偏不倚砸在窗外人的头上。

“哎哟!”窗外传来一声闷哼。

金琐探头一看,登时惊叫出声:“打到曹操的头了!”

"什么曹操的头?还诸葛亮的头呢!"小燕子没好气地喊。

紫薇也凑到窗前往外看,看清了那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的身影,忍不住笑道:“是‘赛过诸葛亮’来了——是他们三个‘臭皮匠’!”

话音未落,五阿哥永琪捂着被砸红的额角,和福尔康、福尔泰推门走了进来。他一脸无辜地看着小燕子,还没开口,便看见小燕子双手叉腰,斜着眼睨他:“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五阿哥吗?不去陪你尊贵的西藏公主,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永琪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抢白,懵了一瞬,目光茫然地转向紫薇。紫薇就朝他使了一个“你自求多福”的眼神,吟霜亦是饶有兴味的打量着两人。

“我……”永琪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可话到嘴边,看见小燕子那双含怒的杏眼,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一个念头像春日的梁上燕一般掠过心尖。

她难道是在吃醋?

这也就意味着,她心里也是有他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永琪便觉得方才被砸到的那一下,一点也不疼了,就连这段时间的身心俱疲,也被冲得干干净净。

他望着小燕子那张气鼓鼓的脸,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

“咳咳。”福尔康在一旁清了清嗓子,及时拉回了五阿哥几乎要飘走的思绪,“我们今日来,是有一件事通知你们。皇上今晚在蓬莱阁设宴款待西藏土司,让我们所有人都要到场。”

晚间,蓬莱阁,琉璃宫灯沿廊悬挂,将整座楼阁照得如昼似幻。太液池的冰面映着灯火,泛出一片碎金般的粼光。席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精美的菜式一道一道地呈上来,处处彰显着天家的气派与胸襟。

巴勒奔坐在乾隆下首,同乾隆推杯换盏,二人相谈甚欢;塞娅坐在他身侧,她今日依然是一身红色的藏服,头冠上的绿松石与珊瑚珠映着烛火,流光溢彩,衬得她眉目愈发秾丽美艳,宛如高原上迎着风雪盛开的格桑花。

她先是落落大方地向皇帝太后等人行礼敬酒,少女口齿伶俐,爽朗大方,所到之处皆是热烈的回应。可她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一个方向——坐席左侧中间,大病初愈却依然清朗的少年。

灯火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温润的光,将那张本就清隽的面容衬得愈发轮廓分明。他似有所觉,微微抬眸,目光与塞娅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瞬,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酒过三巡,巴勒奔终于借着微醺起身,向乾隆行了一礼,朗声笑道:“皇上,小女塞娅在贵国这些日子,承蒙皇上与各位阿哥、公子的照拂,心中甚是感激。今日趁着这良辰美景,她有一桩心愿,想亲口向皇上讨一个恩典。”

乾隆端着酒杯,爽朗一笑:“塞娅公主有什么心愿,尽管说来。”

塞娅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走到殿中央。她不像寻常女子那般低头敛目、羞怯踌躇,而是直直地迎着乾隆的目光,声音清亮如高原上的风:“皇上,塞娅确有一事相求。”

塞娅抬起手指向了容端的方向,斩钉截铁道:“我要他,做我的驸马。”

容端如遭雷击,塞娅的话落在他耳中的一瞬,周遭所有的声响——丝竹管弦、语笑喧阗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他几乎本能地将目光投向紫薇,烛火将她的脸映得如素瓷般莹润,可此刻那瓷面上却生出了裂纹,她抬起眸,隔着满殿的喧哗与灯火,与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瞬里翻涌着千言万语,却在电光火石间被两人同时压了下去。

他们都在等,等乾隆开口。

巴勒奔同样意外。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侧过头,与侄子郎卡对视一眼,眼神里有惊诧,也有难以言说的窘迫和隐忧。来京之前,父女二人分明已经议定,联姻的人选是五阿哥永琪,如今塞娅当众求嫁容端,语如覆水,既出无回,他贵为土司,若在大清皇帝面前当场反口,便是自打自脸,会让乾隆觉得西藏方面反复无常、毫无诚意,先前议定的那些安抚条款,说不得也要跟着生出变数。他只能只能给塞娅递去一个制止的眼色。

塞娅却视若无睹。

她静静地站在殿中央,见乾隆未置可否,唇边反倒浮起一丝从容的笑影,下颌微扬:“皇上,塞娅所求,非一时兴起。容端贝子在冰上舍身相救,对塞娅有大恩,塞娅愿以余生相托,求皇上成全。”

上首的乾隆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映着烛光,碎成一片潋滟的金。他的目光越过满殿人影,望向下首的女儿——紫薇没有回避乾隆的目光,微微仰起头,嘴角仍挂着得体而温婉的笑意,仿佛方才那一瞬的苍白只是灯影下的错觉。

可乾隆看得出来,她不过是在强颜欢笑,再从容的表象也藏不住底下的千头万绪。

乾隆心里亦是五味杂陈,他早逝的同胞妹妹怀淑公主膝下唯有容端晴儿两个孩子,可容端幼时突遭大变,流落民间,历经波折才认祖归宗,乾隆对他一直怀着一种复杂的怜惜与歉疚。这份歉疚,让他对这个外甥格外偏爱。两个孩子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个清隽沉稳,一个灵秀温婉,站在一起宛如璧人,少年人间含蓄而深沉的默契,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只是他和太后、静贵妃都觉得紫薇还小,想多留她几年承欢膝下,这才一直没有正式指婚。这原是帝王家对女儿最温柔的疼惜——舍不得她早早嫁作人妇,想让她在父母身边多做几年无忧无虑的掌上明珠。

可这世上许多事,都坏在一个“等”字上。

如今塞娅当众请婚,若允,便是委屈了自己的亲骨肉,可若是不允,又恐西藏这边生出不满——珠尔默特那木扎勒叛乱之事殷鉴不远,那个野心勃勃的藏地郡王,暗中勾结准噶尔,企图吞并西藏周边诸部,驻藏大臣傅清与拉卜敦将他诱杀,可二人也被逼得自尽殉国,清廷因此失去了两位肱骨之臣。西藏的稳定,是用血与火换来的。塞娅是巴勒奔最疼爱的女儿,巴勒奔又是西藏诸部中最具实力与声望的土司,若这事处置不当,西藏那边难免生出“大清轻慢藏地”的不满,到那时,再要弹压,付出的代价就不止这些了。

乾隆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满殿的人都笼在其中,谁也不敢先开口。

他望着容端,又望了一眼紫薇,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巴勒奔,你家这个公主眼光还真是毒辣,一眼就选中了朕的外甥,容端这孩子自小在朕身边长大,他的终身大事,若是仓促应允,反而不美。依朕看,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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