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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藏锋不露自峥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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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掠过西苑的重重檐角,不过半盏茶的工夫,便从蓬莱阁飞进了仪鸾殿。

永玥胳膊还吊着夹板,正靠在引枕上喝药,听见小福子气喘吁吁地报信,一碗药差点连碗带汤砸在地上。

“你说什么?塞娅选谁?”他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弹了起来,牵动了胳膊上的伤,疼得龇了一下牙,可那点疼哪里压得住他心里的火,他只拿一双黑亮的眼死死盯着小福子,仿佛要把他盯出个窟窿来。

“回九阿哥,是……是容端贝子。”小福子缩着脖子,声音越说越小,“说是塞娅公主在宴上当众向皇上求的,皇上没当场应,也没回绝,只说要再考量。”

“考量?”永玥冷笑一声,“她倒是会挑!我拼了半条命把她从冰场上捞回来,她转头就要撬我姐姐的墙角?亏我还觉得她性子直爽,跟小燕子有几分像。没想到是个忘恩负义的!早知道她是这样的人,我当时就该——”他咽住话头,到底说不出“不救”两个字,只是气得脸色铁青,胸口也在剧烈得起伏。

金锁正端着一碟新切的水晶糕进来,听得这话,眼圈登时红了。她将碟子搁在桌上,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委屈:“公主盼了这些年,好不容易等到贝子爷回来,两个人青梅竹马的情分,阖宫上下谁不知道?这塞娅公主才来几日,就这般不管不顾地横插一脚,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公主嘴上不说,心里不知多难受呢。”

紫薇坐在临窗的绣墩上,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却未曾翻动一页。窗外的雪光映着她的侧脸,那面容依然平静如水,只是唇色比平日淡了些,像一朵在薄霜里勉强撑着的海棠。

夏雨荷走上前来,伸手将女儿揽进怀里。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母亲的温度。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轻轻抚着紫薇的背,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

“紫薇。”她终于开口,声音低而稳,“额娘去求你皇阿玛。”

紫薇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从母亲怀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可那里面没有泪,唯有一层仿佛被水洗过的、明亮而沉静的光:“额娘,别去。”

“皇阿玛心里也不好受。”紫薇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他疼我,我知道,可他也是是皇帝,皇帝心里装的是天下。西藏局势稳定才几年,巴勒奔的面子要给,塞娅的要求不能轻慢,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额娘若去求情,只会让他为难,也会让旁人觉得我们母女仗着恩宠得寸进尺。”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指尖在书卷的边缘轻轻摩挲:“何况,阿晏哥哥已经被皇阿玛叫走了。我想,皇阿玛总归要问他的意思。他若心志坚定,这门亲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他若是愿意,那我去了,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紫薇——”夏雨荷还想说什么。

紫薇却抬起眼来,目光清亮而笃定,像晦暗夜雨里骤然亮起的一盏灯:“额娘,只要是涉及利益的事,就一定还有余地。比起让您和皇阿玛来护着我,我更想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夏雨荷凝视着女儿的眼睛,在少女清透的眸子里,她看到了熟悉的倔强与从容,那是她自己的影子,看似纤弱,骨子里却藏着迎霜斗雪的韧劲。

前路未卜,可她的心是定的。

她伸出手,替紫薇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没有再多劝,只低声道:“好。额娘听你的。你想怎么做,便怎么做。”

那一夜,紫薇辗转了很久才入睡。她相信容端,可她也知道,皇权之下,个人的情意从来都是最轻的筹码,但她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搞清楚容端和塞娅双方真正的想法。

天蒙蒙亮时,紫薇便起了身,金锁替她梳洗时,她闭着眼,在脑中一遍一遍地捋着那些纷乱的线索——塞娅当众请婚、皇阿玛“从长计议”、容端被单独召见。她本能地觉得这其中有什么不对,可那不对在哪里,她一时还抓不住。

她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门帘便被掀开了。祎宁走在最前面,晴儿紧随其后,两人神色各异,却都带着相似的凝重。再往后,是已经出嫁的和敬公主。

“紫薇。”韫琦快步上前,望向紫薇的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我方才在庆云殿陪老佛爷说话,皇阿玛过来请安,言语间透了些口风出来。”

紫薇的指尖微微收紧,面上却依然平静:“三姐姐,你说。”

韫琦与祎宁对视一眼,终究还是由韫琦开了口:“皇阿玛的意思,塞娅公主既然当众请婚,又事关西藏与大清的交往,若是断然拒绝,恐生嫌隙。可你与容端青梅竹马,阖宫皆知,皇阿玛也不愿委屈了你。所以——”

她顿了一下,似乎连自己都觉得那话荒唐:“皇阿玛有意让你和塞娅公主一同嫁给容端。以你为尊,塞娅为次。容端那边,也没有拒绝。”

殿内静了一瞬,连炭火哔剥的声响都格外分明。

紫薇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撞了一下,胸口一阵发闷,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晃。金锁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胳膊,才没让她失态。紫薇愣了片刻,勉强扯出一抹笑:“皇阿玛真这么说的?他也同意吗?”

韫琦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得不行,拍了拍她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劝慰道:“紫薇,你别急。这事还没有明旨,只是皇阿玛口风漏了出来。可你也知道,在国家大事面前,儿女间的私情就是最微不足道的。”她顿了顿,目光里浮起一层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怅然,“我的额驸色布腾巴勒珠尔,待我算是极好的了,府中子女也多是我所出,可即便如此,他房里也还是收了几个侍妾。不是他负心,是这世道如此,贵为公主也难以免俗。你若执意要与这世道拧着来,苦的还是自己。倒不如顺势而为,趁着皇阿玛心里有愧,替自己多争取些实在的东西。”

这话说得诚恳而残酷,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紫薇看着和敬眼底那层隐忍的暗光,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滋味。

祎宁站在一旁,目光沉了沉,她向来温顺沉默,在姐妹中似乎最不起眼,此刻却若有所思道:“三姐姐,你说的固然是世情,可世情就一定是对的吗?”

韫琦微微挑眉,看向她,祎宁却径直走到紫薇面前,语气:“我倒觉得,紫薇不该轻易妥协。若容端真心答应这门亲事,那便说明他并不值得你托付。娥皇女英,听着是两全其美的好事,说穿了,不过是把女子当做无足轻重的物件,那这份情意,不过是镜花水月。可若他并非自愿,那你就更不能放弃。”

祎宁说话的时候,眉眼间那股子柔顺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清冽凛然的风骨来,满屋子的人都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位温柔贞静的四公主。韫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晴儿亦道:“祎宁姐姐说的不错,事在人为,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也不知道结局。我哥哥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他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这里面一定有什么缘故。所以,跟着你的心去走,我们大家都会站在你的身边。”

紫薇望着这一屋子真心为她好的姐妹,和敬的务实,祎宁的锐利,晴儿的坚定,像三面镜子,各自照见了这件事的不同侧面。她心里的波涛渐渐平缓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明的冷静。她将这整件事在心中飞快地过了一遍,那些顺理成章的细节底下,似乎别有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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