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翻转过去。
随着季之禾的脚步,棺柩很快进了画面。
老人面容安详地躺在里面,一身绣红花的寿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镜头停了一停,又缓缓抬起,朝向灵堂正中央的遗像。
照片上的老人头发梳得整齐,眉目慈善地笑着。
池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记忆里那张脸,因为时间的久远,她一直描摹不清。此刻,照片隔着屏幕,五官、皱纹、发型,尽数清晰起来……
原来外婆长这样。
季之禾似是心有所感,镜头久久地停在遗照上。
“小楹,外婆走的前几天,已经神智不清了,她有喊过你的小名,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叫乖乖。”
“记得。”
母女俩意料中的无话可说。
季之禾只好说起母亲患病的过往情况,没说两句,被池楹打断。
“Alice这次也回来了?”
通话很快由视频转到音频通话上,她听到季之禾的回复,“对,她跟我一起回来的。”
“所以呢,Alice是你的女儿,我就不是了?我只配事后通知一声吗?”
“四月苏城封控了,这种情况下,让你来回折腾又是何必……”
池楹再次冷声打断:“你承认自己对我有偏见,就那么难?因为我的出生,耽误了你的事业和前程,所以你要整个家为你让步。因为我天资平庸,比不上Alice,你就连一眼都不肯多看我;因为你当年反对我的婚事,如今却受了我前男友的恩,你怕见我,见了,你会觉得没面子。”
手机里那头的呼吸声顿住了。
“你还该庆幸,庆幸我现在被隔离着,站不到你面前。不然,今天就不会只是这几句话。”
一口气说完,长久积压的委屈、嫉妒和愤怒,此刻一齐涌上胸腔,她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发抖,抖到连手机都快拿不住。
她咬紧牙,一字一字地喊出母亲的名字。
“季之禾。”
她从出生到至今,从没这样喊过她。
“我与你,从今往后,连一丝恨,都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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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满七天,池楹办了退房,在附近的花店买了一束郁金香,驱车前往墓园,在外婆的墓碑前待了半个小时,随后返回苏城。
抵达住处时已近傍晚。
老小区车位紧张,又赶上下班高峰,池楹索性把车停在附近的收费停车场,先去社区报备了外省返回的行程,再慢慢走回小区。
一走七天,家里反而比离开之前更干净,显然是池方伟和凌若君来家里收拾过。洗完澡,她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回了卧室。
开了一天的车,人累到秒睡。
可对利斯言而言,她睡得实在太早。
晚上十点打过去的电话,那头接起来的声音睡意浓重。
他不忍心搅她的好眠,声音放轻:“你继续睡吧。”
池楹眼睛闭着,迷迷糊糊地应了声好,手机未挂就搁到了一旁。
半夜里池楹醒了一次。
她睁开眼,黑暗里静得出奇,一时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她翻个身,摸了下被子,不一样的质地,才让她生出真的从望京离开了的实感。
明明回到了她最熟悉的城市,可还是莫名惆怅。
她回想起初三那年,外公去世。
池方伟赶到学校接上她,先坐动车到望京,再开车抵达她幼年生活过的那栋街边小楼。院子里的葡萄架早就拆了,水缸也空了。从院门到大门、一路连进厅堂,都布置成了灵堂。她一下车,就有亲眷迎上来,往她胸前别一朵白花,领着她和池方伟进屋磕头上香。
那是她人生中参与的第一场白事,她不敢看棺材里的老人,只在远远地绕了一圈。
走完流程后,池方伟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望外婆。
“你外公外婆感情很好,老伴走了,你外婆没撑住,一下子病倒住院了。”
那时的她,早已学会了隐藏自己的真实情绪。
她朝父亲摇摇头:“快中考了,作业多,我想早点回家。”
于是池方伟连夜带她回了苏城。
如今她才发觉童年的记忆总是充满断章取义。
幼时无能弱小的她,只一味牢记‘外婆不要她’带来的痛苦。
她入读幼儿园没多久,从望京寄来一件手工毛衣,奶白的底色,前襟图案是一串葡萄,每一颗果子都用深紫和酱青两色毛线绞出圆润的弧面,指腹摸过去,一颗一颗,像刚从架子上摘下来。有人夸赞这件毛衣真洋气,谁织的呀?她抿抿唇,大声说奶奶织的。
池方伟的工厂还未迁到苏城之前,每年从望京回来过年,池方伟会从夹克内袋里掏出压岁包,递给自己的母亲,告知这是孩子外婆给的压岁钱。她从垃圾桶里拿出空掉的压岁包,翻到背面看了眼,上面写着‘乖乖,新年快乐’。她两指捏住压岁包,撕成一半,再捏住,撕成碎片。
那时的她有错吗?
没有错,她只是个孩子,怎辨得清真正伤害她的是另有其人。
可她只要一想到五岁时的分别就是她和外婆此生的最后一面,迟来的遗憾和悔恨还是瞬间攫住她的心脏,痛到她身形颤抖,痛到她无法呼吸,痛到她哭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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桥线开到凌晨三点,牵头行的MD念完最后一版条款,算是结束,线路里的人一个接一个静音、退线,最后只剩受托行的助理还在确认会议记录。
散会后利斯言没回卧室,端着凉透的咖啡站到窗边。
凌晨的申城无比安静,偶有救护车在空街上疾驰,可试图放空的大脑还是会不可控地想起她的哭声。
遇到池楹之前,他只为母亲梁沛宜的哭泣冲动过,这冲动并不纯粹,其中掺杂着他对父亲无视原配家庭的愤怒。
而池楹一哭,他采星摘月只想她一生无忧无虑。
也正是因为池楹,他平生第一次请人帮忙,只为在短短的三小时内以及场地限制的双重困难条件下,让这个在异国他乡哭泣的女孩能尽快登机回国。
利斯言因此欠了Leo一个人情。
Leo也在不久之后让他还了这个人情,顺利登顶VistaJet亚太区一把手。而机缘就是如此巧妙,谁也没想到疫情来临,促使俩人又有了交集。
特殊时期里,中外航司定期航线停摆,公务机虽不受熔断,但难就难在审批上,总量收缩形态下,停批是大概率事件,同样只能等。
Leo又再次为他办到了。
21年的冬天,季之禾带着女儿从纽约飞往伦敦,在当地等了两个月,终于顺利登机,经迪拜技术落地换组,再落地浦东。利斯言提前让申城公司报备了整栋自有物业当隔离点,公务机上12人,从下舷梯到进入居家隔离形成完美闭环。
这一切,池楹都不知情。
利斯言请季之禾为之守口。
季之禾在电话里稍有犹疑,最后还是问他,俩人为何分手。
他中立地给出回复:“我们还不具备走进婚姻的能力,尤其是我。”
一个还无法走进婚姻的人,此刻,却贪婪地想要重新入局,拥她入怀,替她擦掉眼泪,陪她一同待在尘埃里,轻声问她,跟我说说,怎么哭了?
精力末节里,他还在复盘这句话有无硬伤,会不会改成‘你需要我陪你,还是想要一个人静静?’更好些。
最后他自嘲自讽,果真是封控太久,精神出了问题。
他这辈子还会有这样陪在她身边的机会吗?
对此,他毫无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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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楹睡到自然醒,也不过七点多,半夜的一场释放后,身心卸下无形束缚,舒坦不少。
她换下哭湿的床品,放进洗衣机,洗漱后换上一身休闲装,轻装出门。
做完核酸,她抄近路拐进菜场东侧的小巷,早点摊聚在菜场入口旁,好几家铺面挨着,蒸笼的热气混着油香飘过来。
她缓步扫过各家招牌,目光在炸锅和蒸台间流转,末了还是折回第一家。
“老板娘,要两个糍饭糕,一个麻球。”
“好嘞!”老板娘一连夹起两个炸得金黄的糍饭糕,又裹住麻球,麻利装进透明塑料袋递过来。
池楹付款后接过袋子,先咬了一口糍饭糕,外层酥脆,内里糯米软糯,米粒间还夹着零星盐粒,咸香漫开。
她边走边吃,快走到自己那栋楼,听见一声猫叫。
循声看去,一只三花端坐在单元楼附近的草丛边上,尾巴微微翘着,尖端左右摇摆。见她靠近,也不怯,又喵喵喵地叫了几声。
毛绒身体动了动,把身后的饭碗露了出来。
白瓷小碗,舔得干净。
池楹忍住要撸它的冲动,表情夸张地表扬它:“全都吃完啦,真棒!”
她刚搬来这的时候,这只三花猫和饭碗就在了,家里有吃不完的肉菜,池楹就用米饭拌一拌给它吃,但从不上手摸它。
满头银发的一楼邻居好意提醒过她,它曾咬伤过人,且不要给它养成一种人类都是善类的错觉,适当保持距离,对它就是最好的保护。
像往常一样,池楹打开手机,蹲着给小宝贝不同角度拍了好几张照片。
屏幕上方弹出利斯言的消息:醒了吗?
她回复:嗯。
略显无情,她又发了一张三花猫最漂亮的照片。
利斯言很快打来电话。
“这是你养的猫?”
“不是,小区里的流浪猫。”
“很漂亮。”
像是自己的孩子被夸,她很是骄傲:“它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三花猫。”
电话里的男人笑了声。
她不知道的是,他还克制地吞掉了一句话:是的,跟你一样漂亮。
男人继续问:“怎么没上班?”
“我辞职了,”她停顿了下,还是说了,“我要备考港硕,同时做些自己想做的事。”
池楹自知不是读书的料,也做不到像周宁那样一头扎进书海里,国内考研这条路,对她而言难度不小。
所以杨嘉明给的建议更落地,申请港校的授课型硕士。她有本科学历,雅思够线,事业单位的工作经历也拿得出手,文书和面试再做足功课,拿offer并不成问题。
“好,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和我说。”稍顿,他又补充,“只是朋友间的互助,比如我会需要找你聊天排解下压力。当然,我会保证类似自作主张帮助阿姨回国的事,不会出现第二次。”
利斯言很奇怪,这次话特别多。
没等她说话,他又很快接了下去:“池楹,我意识到这件事只是我的自以为,并没有考虑到,你是否真正需要。如果这件事让你觉得负担的同时,还要违心对我表示感谢,那就是我弄巧成拙,该道歉的应该是我。”
“不,”她心口突地酸胀,想脱口说些什么来转移,但转念间,她还是决定直面,“如果是别的事,或许我会需要你的道歉,但这件事,我是真心对你表示感谢,谢谢你没让我外婆落下遗憾,她肯定特别……特别想念她的女儿。”
“……你哭了?”
池楹吸了吸鼻子,却是笑着说出来:“对,我想我的外婆了,我也很高兴我能为她做点事,虽然这件事借了你的手。”
“好,那就好。”他连着说了两个好,如释重负般的。
而她也终于察觉出那股不对劲:“你好像是刻意提的这件事?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给我带来困扰了?”
“是,”利斯言也坦荡荡,“有句俗语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偶尔一两次,它可以成立,但我们之间并没有这种天然的默契。池楹,我对你的准确预判,全部来自于你过去主动展示给我的每一面。”
池楹内心又一次震叹,这还是利斯言吗?
心窝子掏得这么坦诚就算了,马匹还拍得这么自然。
她不由地给自己贴金,也是,她才不像某位资本家那样虚伪。
最后,她还是释然一笑:“斯言,等封控结束,我重新请你吃饭。”
是感谢他的一种方式,也算是弥补上一次不完美的晚餐。
利斯言拒绝了,眼下国内没有他要的机会,这意味着他只能出国想办法,目前内地业务已困顿到他都无法预估能否扛过去的局面。
但他用这顿饭换了另一样:“池楹,等我解决了最棘手的问题,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
她问:“谈什么?”
“谈一场以婚姻为最终目的的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