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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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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年的4月底,苏城发布通告:社会面连续多日零新增,全区调整为防范区。

池楹重新递交了离职审批表,科长接过来,在科室意见一栏落笔:该同志工作已交接完毕,同意按程序办理。

盖章前他又问:“真不再考虑下?明年有定向招录,民政口放岗,以你的工作能力和表现,应该是稳的。”

“谢谢您。我想继续读书,这个名额,留给更适合的人吧。”

“行。”科长也爽快地盖了章,“档案别拖,三个月内要转走。”

“麻烦您了。”

“有什么麻烦的。”科长把离职审批表装进牛皮纸袋,隔着桌子递过来,“小池,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进入单位不过两年,科长所收到的有关池楹评价是踏实可靠、有耐心、能顶岗,这一个月里,她几乎把志愿排班里不用挤夜测的值日时间,都让给了有家庭的女同事。

池楹刚入职时,就有人私下和科长打了招呼,多关照这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原以为来了个难伺候的大小姐,毕竟一身低调的奢牌服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却没想反差如此大。

“小池,问个私事,你有对象了没?”

“没有。”

“那我给你介绍一个。”科长来了精神,“法院工作的一个小伙子,家里条件很好,个头高,不抽烟不喝酒。去年就一直上联防联控的班,人很实在。”

池楹认真听完,笑盈盈地说:“谢谢领导想着我,恐怕不行,我有喜欢的人了。”

“那挺好,那挺好,这事还是得你们年轻人自己做主。”科长站起身,一直送池楹到科室门口,“小池,祝你心想事成,学业顺利。”

办完手续,池楹驾车回东湖苑,陪家人吃饭。途径拥堵路段,低至10码的速度龟行中,广播里放起阿杜的《我会好好过》。

旋律轻轻漫上来,池楹跟着哼唱。

季之禾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切进来,她犹豫几秒还是接通了。

车载蓝牙传出季之禾的声音:“小楹,外婆走了。”

“……什么?”她问,其实她听见了,只是人听到不对劲的话时耳朵会自动复核一遍。

“外婆五分钟前在医院去世了。”季之禾又说了一遍。

这回是真的听清楚了,可池楹却想不起外婆这个词对应的脸。

车流终于动了,池楹松开刹车,车子跟着前车往前挪了一米,再次停住。

她意识到自己沉默得有点久,应该要说些什么才好。

“我……”

可她无从说起,血缘是一门语言,荒废太久,她早已不识语法。

季之禾预判了她的内心,主动接话:“你外婆在疫情前就查出了癌症,瞒着我没说,疫情爆发后,你小姨才告诉了我。航班一直熔断,我没办法回国。去年,利斯言主动联系我,问我有没有回国的需求。那时他也有亲人朋友迫切回国,这才想到了我。”

声音在这时断联,嘈杂的说话声持续了一声,似是家属在沟通后续流程,约半分钟后,季之禾的声音才重新出现,“眼下要处理的事情很多,我就长话短说了,特殊时期,我们决定简化流程,你爸爸那边就请你转告一声。还有,谢谢你,小楹。”

“不……”池楹没来得及说完,通话就结束了。

不要谢我。她原想这么说。

毕竟她什么都没做。

可谁都清楚,没有她,又何来利斯言的爱屋及乌。

拥堵路段走了近20分钟,驶进东湖苑的车库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疫情这段时日,池方伟把院子里的花园开垦了一半出来种菜,剩下的时间泡在厨房,对着菜谱一样样研究,今天酱肘子,明天卤牛肉,折腾得不亦乐乎。女儿爱吃欧包,他还隔三岔五地烤上几炉,换着口味给她备作每周的早餐。

这天说好了一起吃晚饭,庆祝她结束早八晚五的日子。

池楹在车里坐了会儿,才下车往车库的侧门走,只需搭个电梯就是家门。可她的手握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拧开。须臾,她折返回来,把自己的电车留在原位,换了路虎坐进去。

车库门重新升起,车灯划开夜色,她驾车离开了东湖苑。

车上,她给池方伟打了个电话,一口气说了三件事:外婆去世了;她要连夜开车回望京;因为隔离流程,起码一周以后,她才能回苏城。

这一路要开6个多小时,开夜车容易晃神。池楹特意在便利店买了薄荷糖,一颗接着一颗含着。

中途停至服务区休息,突然想起某事,她特意打电话给池方伟,提醒他去一趟自己的住处,清理下冰箱冷藏里的熟制肉品,用米饭拌一拌,留给小区的流浪猫吃。

再度上车,她还认真回忆了下,有什么事没做,或者还需要交代池方伟去代劳的。

很快她想起一个人。

犹豫不过几秒,她在启动油门的同时,拨出了利斯言的电话。

导航上显示还余三百多公里,百公里内无变道,可以不用分心去看路线。

“楹楹。”车载蓝牙传出的男声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响起来,连气声都纤毫毕现,像他搂着她在耳边说话。

她忍着鸡皮疙瘩,瞥了眼中控台上的时间,还不到11点。

“有打扰到你休息吗?”

“我没这么早睡,你说。”

安静片刻,她才开口:“我外婆去世了,我妈妈特意提到了你。”

稍顿,她又说:“所以,谢谢你。”

“不用谢,只是顺手的事,节哀。”

国家正面临着特殊又严峻的局面,多少人经历了上一回见面即是此生最后一面的痛殇。她与季之禾之间的母女情分再淡薄,也能理解季之禾回到母亲身边的急切。利斯言的帮忙,于季之禾而言,是大恩。

而恩从何来,池楹无法为自己开脱。

“斯言,我们分开快三年了,其实到现在,我还没完全放下你。”

于笙主动给她介绍男性朋友时,她当下的第一直觉是利斯言的事业真的出了问题。否则,他郑重介绍给她认识的谢乔之,不会转身就帮别人做媒。这就好比,自己的闺蜜在得知自己失恋后,却帮自己的前男友介绍女性朋友。

池楹的心情在那段时间里变得很糟糕,她无法理解,明明分手是她提的,明明已经是前男友了,为什么他还是那么容易影响着她。

“别误会,我承认自己还喜欢你,但也仅是到此为止。往后,你不要再关注我和我的家人。我们尽可能保持距离,让时间淡化掉过去,这样对你对我,都好。”

等了近半分钟都没声音,池楹垂眸看了中控屏,仍在通话中。

“怎么不说话?”

“可我下不了这个决心,最近,我的状态不是很好,心理相对脆弱……”

手在方向盘上顿住,池楹再度看了眼中控,屏幕没问题,蓝牙连接也正常,没有串到广播。

可……这是利斯言会说出来的话吗?

她把视线收回路面上,路面的头灯一节一节地照亮又放开,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他放轻了的呼吸声。

她咽了咽口水:“那……你试着调整下,封控太久确实容易出问题。”

“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可以找你聊天吗?”

“……可以。”

等等,她突然想起这通电话最初要达成的目的,明明是说好再也不要有瓜葛,怎么最后变成一对一心理帮扶了?

“谢谢,这几天你可能会忙,我尽可能不打扰你,我先收线了。”

通话一结束,车载音响自动切回了广播频道,热闹声起,好似重返人间。

池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利斯言进化了。

/

凌晨两点多,池楹终于驶入望京市的中心城区。

这里刚下过一场雨,地面湿漉漉的。车窗开了一条缝,空气涌进来,带着湿润的咸腥的味道。

疫情后,殡葬服务限流,池楹的外婆去世后,遗体还需在医院太平间短暂存放,待殡仪馆和院方办理完闭环手续后才能接运。

车子在医院外的临时停车处停下,池楹戴上蓝牙耳机,下了车。

池方伟还没睡,他在电话里教她怎么做。

“二院的太平间在医院的西北角,你把手机拿出来,开指南针。你朝它指的两百九十度到三百一十度之间,那个方位,就是西北偏庚。”

“灵前磕头是当面,在医院外面隔空遥拜,礼数是一样的。”

“你现在跪下去,喊喊你外婆的名字,磕三个头。”

池楹在医院外围找到地方,跪下去,膝盖一沾地,湿意洇过裤料,透入湿冷。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接着双掌按地,朝着西北偏庚,念了几遍名字后,缓缓磕了三个头。

起身之后,她又重新跪下去,心里默念:外婆,这次是替爸爸给您磕头,您走好。

又是三下。

最后一个头磕完,她听见池方伟重声交代:“磕完头就走,不要回身不要回头看。”

她站起身,抬头看了一眼那栋层层亮着光的楼,很快转过身,朝着来的方向,一步都没有再回头。

酒店办理好入住,洗好澡躺在床上时,天已经微微亮起。

遮光窗帘未拉上,就一层窗纱隔着,隐约可见淡蓝的天空,她侧躺着,不知不觉中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她回到了九十年代造的沿街两层小楼里,白地砖的地坪,院角一口水缸,养着几尾金鱼,红色的影子在青苔间一沉一浮。顶上搭着葡萄架,夏天的空气里,熟透的葡萄会散发微微发酵的香气。

门口钉着一只奶箱,外婆每天都会抱着她,在早晨打开它,变戏法似的从里面拿出一袋鲜奶来,举得高高的,冲她晃:“今朝有牛奶吃喽。”

外婆拿剪刀在袋子一角剪开小口,再倒进碗里,奶香从缺口里漫开,馋得她眼睛一眨不眨。

“乖乖,来,数到十,就能喝奶。”

她很少能数到十,经常在五六七的位置上乱入奶声奶气的形声词,可她最后一定能喝到香喷喷的热牛奶。

这次,她只喝了一口,外婆就不见了。

从望京到苏城,路上要走大半天。池方伟特意起了个大早,先到小楼里收拾她的衣服、玩具、绘本,还有那辆她骑着绕了无数圈院子的辅助轮小自行车……最后,他才从外婆怀里接过仍睡梦里的她。

耳边絮絮叨叨的,都是熟悉的声音。她睁开眼,看见车窗外伸进来一只手,把一袋鲜奶放进池方伟手里。

“不要给乖乖喝冷的。到家了,记得热一热再给她喝。”

“跟乖乖的奶奶说一声,乖乖鼻子老是堵,睡觉前拿热毛巾给她敷一敷……”

那只手抽了回去,车窗缓缓摇上去,面包车发动起来。

她立即坐起来,两只手扒住窗沿,侧过头往后看。

外婆还站在原处,一只手高高地挥着。

那时候她不知道父母已经离婚,不知道自己以后要跟爷爷奶奶生活,只当这是一趟普通的外出。池方伟怕她路上哭闹,一路哄过来,承诺明天就带她去游乐园。

可是隔天凌晨,池方伟就返回了望京的工厂。

早上她醒过来,到处找爸爸。找了好久好久,她才慢慢反应过来:爸爸走了,她回不去了。

她在奶奶怀里打挺蹬腿,哭到嗓子嘶哑,还在一声一声地喊外婆。

面容陌生的老人,耐心终于用尽,大声呵斥:“外婆不要你了!再哭再闹,我也不要你了!”

她一下子愣住了,半张着嘴,喉咙里还有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涌到了眼眶边上,一落下来她就飞快地用手背去擦,“……不哭,我不哭。”

这一晚,她睡在奶奶身边,大哭后的鼻子已经堵了整整一天,难受到没办法入睡。

她偷偷抬起眼睛去看奶奶,只瞟了一下就慌忙收回来。

奶奶好凶啊,她好想外婆啊。

可外婆为什么不要她了呢。

委屈到极点,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小小的身体一耸一耸地,无声地哭。

被子突然被人掀开,光太刺眼,她抬手挡住眼睛。

“乖乖,我的小乖乖,起床了呀!”

是外婆的声音。

池楹一时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慢慢地把手放下来。

床边并没有人。

晨光透过酒店的窗纱照进来,她偏头,避开那片刺眼的光,平衡打破,泪水从眼角滑落。

原来是梦。

她躺着平复了会儿,枕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季之禾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后,对面的镜头晃了一下,很快回正,她看见了季之禾的脸,尽管戴着口罩,仍遮不住憔悴。

“小楹,听你爸爸说,你回来给外婆磕头了。”

池楹嗯了一声。

“我们这会儿在殡仪馆,简单走个仪式,送送你外婆。”季之禾停下,往身后看了一眼,才问,“你想看看外婆吗?”

池楹的鼻头一酸,她点头,又补上一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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