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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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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下葬的过程,简单到近乎残忍。

霍名古圣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一口最薄的白木棺材,在镇子边缘一处荒草丛生、鲜有人至的公共墓地,亲手挖了一个浅坑。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只有呼啸而过的北风,如同无声的挽歌。罗西南迪哭得几乎脱力,被父亲半抱半扶着,小小的身体在寒风中颤抖得像一片叶子。

多弗朗明哥自始至终都站在几步之外,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没有流泪,没有表情,甚至连站姿都没有丝毫改变。金发被风吹得凌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那双仿佛凝结了北海万载寒冰的碧蓝色眼眸。当泥土一点点覆盖上那口薄棺时,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被埋葬的只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只有尤里,因为被霍名古圣用破布勉强裹着抱在怀里,离得足够近,才能看到当最后一锹土落下时,多弗朗明哥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甲是如何深深地陷进掌心的皮肉里,留下几个新月形的、渗着血丝的痕迹。那是他唯一泄露出的、与内心死寂不符的迹象,但也迅速被寒冷冻结。

回到那间更加冰冷、仿佛连最后一丝生气都被抽走的破木屋,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霍名古圣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眼神空洞,行动迟缓,常常对着空荡荡的角落发呆,或者无意识地抚摸着妻子曾经躺过的地方,然后便是长久的沉默和偶尔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他试图承担起照顾剩下两个年幼孩子的责任,但那种心力交瘁的悲伤和根深蒂固的无能,让他连生火、准备最简单食物这样的事情都做得磕磕绊绊。

罗西南迪变得更加沉默和胆怯,他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动物,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常常蜷缩在尤里旁边,抱着膝盖,大眼睛里充满了未散的恐惧和对眼前一切的茫然无措。他偶尔会偷偷看向多弗朗明哥,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和祈求,但每次接触到哥哥那冰冷无波的眼神,就会立刻受惊般地低下头。

而多弗朗明哥,则像换了一个人。

母亲的死,似乎抽走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孩童”的犹疑和脆弱。他变得更加寡言,行动却愈发果决、迅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残忍的冷静。他不再等待霍名古圣那效率低下的安排,而是直接接管了这个残破家庭的生存主导权。

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外出,归来时,带回的东西也更有“价值”——不再是零星的食物,而是足够几天消耗的黑面包、鱼干,甚至偶尔会有小块的、不知道来源的肉干。他依旧会受伤,有时是手臂上新增的刀痕,有时是额角的淤青,但他处理伤口的方式粗暴而熟练,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磨损。

他对霍名古圣的态度,也彻底降至冰点,甚至可以说,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某种冰冷的恨意。当霍名古圣试图过问他带回的东西,或者用虚弱的声音提醒他注意安全时,多弗朗明哥往往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予,或者只是用一句冰冷刺骨的话将他堵回去:

“管好你自己就行。”或者,“如果不是你的愚蠢,母亲根本不会死在这里。”

这样的话,像淬了毒的冰锥,一次次扎进霍名古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张着嘴,脸色惨白,却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颓然地低下头,承受着这来自亲生儿子的、带着事实依据的审判。他曾经的理想,如今成了害死妻子的原罪,也成了儿子憎恨他的理由。这个认知,比北海的寒风更让他感到冰冷刺骨。

尤里清晰地“感觉”到,多弗朗明哥对父亲的恨意,并非单纯的迁怒。那是一种基于最直观、最残酷现实的逻辑推导——是父亲的决定,让他们离开了玛丽乔亚;是父亲的无能,让他们陷入如此绝境;是父亲的“软弱”和“天真”,最终导致了母亲的病重和死亡。在多弗朗明哥那套正在迅速成型、以“力量”和“结果”为唯一准则的价值观里,霍名古圣是失败的、可鄙的,甚至是不配被称为“父亲”的。

有一天,多弗朗明哥带回了一块质地还算不错的、厚实的羊毛毯。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毯子扔给了蜷缩在角落的罗西南迪和尤里所在的位置。

“裹上。”他命令道,声音没有任何温度,仿佛只是在处理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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