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一个身形粗壮的鱼贩在找零时,故意少给了几个贝利,还态度恶劣地推搡了霍名古圣一下。霍名古圣踉跄着,还想理论,多弗朗明哥却突然上前一步,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眼,用那双冰冷的、仿佛没有任何人类感情的碧蓝色眸子,死死地盯住那个鱼贩。
那鱼贩起初还不以为意,骂骂咧咧地回瞪,但几秒钟后,他脸上的横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竟然下意识地避开了那目光,嘴里嘟囔着晦气,不情不愿地将少给的贝利补上了。
回去的路上,多弗朗明哥依旧沉默。霍名古圣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看什么?"多弗朗明哥头也不回,声音冷淡,"指望他们发善心吗?只有让他们怕你,哪怕只是一点点,他们才不敢肆意妄为。" 这是他总结出的,在这个世界生存的第一条法则。
霍名古圣哑口无言。
住所的修缮同样艰难。漏风的屋顶和墙壁需要修补,他们买不起像样的材料,只能去捡拾一些别人丢弃的木板、破帆布和干草。霍名古圣笨手笨脚,缺乏这方面的技能。多弗朗明哥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学习能力和动手能力,他观察着镇上其他人如何修补房屋,然后回来,默不作声地、用他那双尚且稚嫩却异常灵活的手,尝试着将木板钉在漏风最厉害的地方,用破帆布和干草堵塞缝隙。虽然粗糙,但至少挡住了一部分寒风。
他没有要求罗西南迪帮忙,罗西南迪也只是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看着哥哥忙碌,眼神怯怯的。尤里则被母亲尽量安置在相对避风的角落,用他们仅有的、单薄的行李垫着。
母亲的病情没有丝毫好转。北海阴冷潮湿的天气,破屋的寒气,以及营养不良,都在加剧她的痛苦。咳嗽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剧烈,有时甚至会咳出血丝。她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发青,呼吸都变得急促而困难。霍名古圣心急如焚,却连请医生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只能去野外寻找一些可能具有止咳作用的普通草药,熬成苦涩的汁水喂给她,效果微乎其微。
多弗朗明哥看着母亲痛苦的样子,看着父亲无能的焦急,脸上的线条愈发冷硬。他外出寻找食物和修补材料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回来,身上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的血腥气,或者口袋里会多出几个来路不明的贝利,或者一小块干净的、适合病人吃的白面包。他从不解释,霍名古圣也不敢多问,只是沉默地接过,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尤里清楚地知道,多弗朗明哥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种黑暗的、暴力的、游离在规则之外的方式,试图支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他心中那条"家人"与"外人"的界限越来越清晰,为了"家人"的生存,他可以毫不犹豫地对"外人"出手。他正在从一个愤怒的、迷茫的男孩,迅速蜕变成一个危险的、信奉丛林法则的狩猎者。
一天傍晚,多弗朗明哥回来得特别晚,身上沾满了泥污,嘴角有一小块淤青,但他手里却拿着一小包用干净油纸包着的、散发着淡淡药香的药材。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熬药的破瓦罐前,生火,将药材放进去,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霍名古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病榻上昏睡的妻子,终于忍不住,声音哽咽地开口:"多弗……你……你从哪里……"
多弗朗明哥打断了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冰冷得像北海的海水:"能治病就行。问那么多有什么用?" 他顿了顿,背对着父亲,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的嘲弄,"难道要靠你的‘道理’,去感化药铺老板把药送给我们吗?"
霍名古圣如同被扼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着儿子那虽然稚嫩却已显露出棱角的侧脸,看着他那双在火光映照下、仿佛凝结着寒霜的碧蓝色眼睛,一股彻骨的寒意,比北海的寒风更冷,瞬间席卷了他全身。他意识到,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天龙人的身份和优渥的生活,他正在失去他的儿子,那个曾经虽然骄傲但尚且会对他露出依赖神色的长子。
尤里躺在母亲身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破屋外,北海的寒风呼啸着,穿过木板的缝隙,带来刺骨的冷意。屋内,火光跳跃,映照着多弗朗明哥冰冷而坚定的侧影,霍名古圣绝望而佝偻的背影,罗西南迪恐惧而茫然的小脸,以及母亲病弱痛苦的睡颜。
这个家,在北海的寒霜中,正以一种不可逆转的方式,分崩离析。而多弗朗明哥,这个年仅八岁的孩子,正被迫用他尚未坚实的肩膀,扛起生存的重担,并以一种令人心惊的速度,滑向那早已为他准备好的、黑暗的王座。尤里的碧蓝色眼眸中,倒映着这残酷的一切,平静之下,是深深的凝重。她知道,更严峻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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