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星火暗,刀成待风起。
十一月初七,宫中暖香阁
地龙烧得旺,甜暖的香气浮在空气里,久了便觉窒闷。
闻渡坐在下首,金杯中的酒丝毫未动。
丝竹声缠绵入耳,他只觉胸中堵着团湿絮,烦闷欲呕。
皇帝斜倚紫檀榻上,半阖着眼。
太后正含笑与下首的苏若微说话,字字句句不离琴画书香、家风门第。
苏若微垂眸听着,唇边凝着妥帖的浅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交叠的指尖正暗暗使力,指甲陷进掌心,掐出弯弯的月牙印。
宴至中巡,皇帝忽然掀开眼皮,目光懒懒扫过闻渡,落向苏若微。
“朕记得,”他开口,声不高,却让满殿乐声骤止,“当年苏祭酒还在时,曾与朕提过亲上加亲的事?”
暖阁内霎时静极。
苏若微抬起眼,目光极轻、极快地掠过闻渡。
他背脊绷得笔直,面色沉静,可她看见了他袖口那丝微不可察的轻颤。
所有目光,齐齐钉在闻渡身上。
“若微这孩子,哀家是看着长大的。”
太后含笑,语气温和却清晰,“苏家与皇家渊源深,论文衍的门第、家风,都是再合适不过的。”
闻渡垂睫,装没听见,想要拿酒,衣袖却带翻了面前金杯。
琥珀酒液泼洒在猩红地毯上,泅开一团深渍。
“皇弟——”皇上叫他。
“皇兄,母后。”
闻渡垂首,声音发涩,“儿臣诸事缠身,实无心婚事。且苏师妹才情高洁,儿臣……不敢耽误。”
苏若微看着他,看着他垂首陈词,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
暖阁香气混着酒气扑面,她忽然有些透不过气。
指尖力道又重一分,掌心的刺痛让她清醒。
“他终究选了那条更难的路。”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太后挑眉,语气加重,威压沉沉压下:
“你今年二十有七,府中连个侍妾都没有。满朝文武都在议论,说哀家的宸王清心寡欲过了头——”
闻渡猛地抬眼,撞上皇帝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怒意,甚至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玩味的审视——像在观赏困兽最后的挣动。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席间已有人冷汗涔涔。
终于,他轻笑一声,重新靠回榻上:“罢了,年轻人心气高,朕懂。”
他挥挥手,“接着奏乐。”
丝竹再起,却再难掩满殿诡异的静默。
苏若微垂下眼,端起面前那盏早已冷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涩意入喉。
酒过三巡,皇帝微醺。
他侧过身,对侍立在侧的太监王瑾低语,目光掠过殿中翩跹的舞袖,声音模糊在缱绻的乐声里,只二人可闻:
“瞧见没?”
他下巴朝闻渡方向微抬,“朕当初好心给他俩赐婚——一个跟朕玩特立独行,一个演高风亮节。”
他嗤笑,饮尽杯中残酒。
“如今倒好,一个被架在火上烤,一个……嗬,被母后逼着,活该。”
王瑾深深躬身,不敢应一个字。
苏若微起身告退。
行礼时,她的目光再次扫过闻渡——
他已重新落座,腰背挺直,面无波澜,像尊凝固的玉雕。
她收回视线,转身走出暖阁。廊下冷风扑面,吹散满身暖香。
她站在阶前,望着漫天飞雪,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手,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
掌心里,四个清晰的月牙印,正慢慢由白转红。
闻渡握着空杯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
他知道,今夜之后,“宸王当众拒婚苏氏”的消息,会像这场愈下愈大的雪,覆盖京城每一个角落。
次日寅时末,漕运码头总堂侧院
油灯在晨雾里晕开昏黄光圈。
谢寻坐在上首,有添新伤,肩伤处的厚袄微微鼓起。
他面前摊着那卷边角磨损的账册,右手指尖点在最后一页几行字上。
室内很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清苑县七百亩良田,景和元年七月抵没于‘福源当铺’。”
“——肃宁县学田三百亩,同年九月由县衙收回,转售‘德昌商号’。”
念到第三个地名时,管西码头的周把头一拳砸在桌上,茶碗哐啷作响。
谢寻肩胛肌肉骤然绷紧,牵动伤口,他几不可察地吸了口气,面色却纹丝未动。
“这他娘是我堂叔家的地!”
“河间府那三百亩是我们村的公田!”
谢寻等收下们这些压了多年的怒意稍泄,才缓缓抬眼。
“都看明白了?”
他声音嘶哑,“这些地,被人用漕运的黑钱买走,又用漕运的船,继续吞更多的地、赶更多的人来码头卖命。”他顿了顿:“而你们,就在这条黑船上,帮他们数从自己乡亲口袋里掏出来的钱。”
死寂。
浓重得带着铁锈味的死寂。
“帮主,”周把头眼眶赤红,“你说,怎么办?”
“现在不能动。”
谢寻打断他,手指重重点在账册上,“刀还没磨利,砍下去只会卷刃。”
他身体前倾,肩伤处传来尖锐刺痛,声音依旧沉稳:
“我要你们做两件事。”
“首先,回去仔细问——手下那些弟兄,谁老家有田被吞了,怎么吞的,一亩一分都记清楚,但别声张。”
“再者,眼睛擦亮。看见货单对不上的、船吃水不对劲的——记下来。我们不挣沾着乡亲血的脏钱。”
众人怔住。
这话不像江湖帮主说的。
偏厅门就在这时被推开,晨光与雪沫卷入。
明昭披着灰鼠毛斗篷走进来,带进一股凛冽寒气。
她目光扫过桌上账册,最后落在谢寻脸上。
“都到齐了?”
谢寻颔首。
明昭没坐,就着灯光快速翻阅,指尖停在土地记录那几页。
片刻,她抬起眼。
“谢帮主方才说的规矩,我听过另一个说法。”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不叫江湖规矩,叫‘永业制’。”
周把头一愣:“永业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