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明昭看向他,“前朝有旧例,简单说就是,人在田种,人走田还,不得买卖。为的就是防兼并,让人有恒产,有恒心。”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可惜,本朝立国后,此制名存实亡。良田沃土,终究还是流进了私库。”
年轻把头忍不住问:“那……还能捡回来用?”
“单提‘永业’,定会被参‘妄复古制、动摇国本’。”
明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可若我们不提‘复旧制’,只说要为‘罪田’找个处置的法子呢?”
谢寻立刻抓住了关键:“只针对已被扳倒的家族?用他们的赃产……立个例?”
“不错。”
明昭指尖轻点账册上“德昌商号”的名字,“这些地,来路不正,板上钉钉。将它们收为官田,参照旧例永不得买卖,优先租与原佃户或当地无田之户——
如此,谁还能在明面上反对?
反对,便是心里有鬼。”
她目光扫过众人:“等这规矩随着几桩大案落定,悄无声息写进《大梁律》细则……再动第二家、第三家时,便是依法行事。”
周把头呼吸粗重起来。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帮主,明大人!我周铁头跟了!这规矩要是真能立起来,我老家那十几亩水田……我爹娘在天之灵也能闭眼了!”
余人相继跪下,甲胄与地面碰撞声沉闷而坚定。
谢寻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背脊挺得笔直,额角却渗出细密冷汗。
“都起来。急不得。先把那两件事办妥——问清楚,记下来,嘴要严。”
众人鱼贯退出。
落在最后的秦先生在门边停步,回头低语:
“昨夜宫里有宴。太后当众提了苏家姑娘的婚事,王爷没应。太后给的期限是三个月。暗指明家旧案。”
谢寻按着伤处的手微微一滞。
“知道了。”他目光落在账册上,“让她先专心眼前的事。”
偏厅重归寂静。
直到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谢寻才允许自己向后靠向椅背,左手缓缓移到伤处,隔着厚袄按住。
他闭上眼,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的伤,”明昭走到他身侧,“秦先生的药用了么?”
“用了。”
谢寻没睁眼,脑海里却闪过“三个月”这三个字。
那是悬在所有人头上的倒计时。
“你那个‘参照旧例’的法子……”他忽然问,“什么时候想的?”
明昭沉默片刻。
“看过太多户部陈年卷宗。”
她声音很轻,“水患过后,谁家的田贱卖了;大旱之年,哪片地抵了债。账目清清楚楚,像在做买卖。”
她顿了顿:“可那不是买卖。是命根。”
谢寻握紧了拳。
“所以我常想,如果那些被巧取豪夺的田,夺回来后永远不能再被买卖,会怎样?”
她看向谢寻。
“直到看见这本账册,直到听见陈四、吴大他们的故事……它才成了‘永业制’,成了必须落地的刀子。”
谢寻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低声道:“只动‘罪田’,阻力会小很多。但那些靠此敛财的人,还是会拼命。”
“动的本就是不该得的财,且六成为官田,四成依然自由流动。”
“这样,阻力小很多,更可行些。”
明昭转身,望向窗外漫天风雪,“漕运这条河,该是连通南北的血脉,该是让农人农闲时多份收入、灾年时有条活路的指望——不是吸着骨髓养肥水蛭的死水。”
她回过头,目光清澈坚定:“谢寻,我们要清的,不只是几个贪官污吏。”
谢寻看着她眼底那簇无论风雪多大都扑不灭的火光,忽然觉得这些年在刀尖上舔的血、在黑夜里咽的恨,都有了去处。
“好。”他说,声音沉而稳,“那就先从‘罪田’开始,一寸一寸清干净。”
次日清晨,下河街
雪积了半尺厚,将棚户区的泥泞暂时掩盖。
明昭跟着周把头,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最里头那条窄巷。
土坯房低矮得需弯腰才能进。
炕上躺着吴大,腿上裹着厚厚布带,边缘渗出黑黄脓血。
“吴大哥,明大人来看你了。”周把头低声道。
明昭快步上前,蹲下身便去解那脏污的布带。
清创,剜去腐肉,洒上药粉,重新包扎。动作快而稳。
吴大媳妇端着半碗热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包扎妥当,明昭取出一小锭银子,放在炕沿:“先治伤。”
妇人“扑通”跪下,泪水滚落:“大人,这使不得……”
“使得。”明昭扶她起来,“吴大哥是河间府人?”
“是……”
吴大声音哽咽,“老家有些旱地,前年大旱……为了活命借了印子钱。地就抵给了‘德昌商号’……”
“德昌商号。”
明昭重复了一遍,看向他,“若有一天,那地被朝廷收回去,但准你们这样的人回去租种,租子定死,人在田在……你们愿回去么?”
吴大和媳妇都愣住了。
许久,妇人颤声问:“真……真能这样?”
“能。”
明昭看着她眼中骤然迸出的光亮。
“但不是白来。得有人去争,去把那些吞了无数田地、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的人,一个个从暗处揪出来。”
她站起身,声音很轻:“吴大哥,你在码头扛的每一包货,可能都有用吞了你家地的黑钱买的脏物。我们要清的,就是这个。”
她说完,转身走出屋子。
屋内的油灯如豆,时明时暗。
巷子里风雪扑面。
周把头跟出来,沉默地走了一段。
忽然开口:“明大人,您说的那个‘永业’……我老家也有几亩薄田,是我爹临终前说千万不能丢的根。后来为了给我娘治病,还是卖了。”
他抹了把脸,雪粒混着水渍:
“您说,这规矩要是立起来……像我娘那样的,是不是就能闭眼了?”
明昭望着他通红的眼睛,缓缓点头:“能。”
周把头重重点头,没再说话。
雪幕中,那袭青影渐行渐远。
周把头站在原地,目送,直到雪花落满肩头,
而在那条巷子深处,在无数间类似的破屋里,更多的故事正被悄悄记录下来。
——姓甚名谁,何县何村,几亩几分地,何时以何价抵与何人。
那是散落北地多年的、沾着血泪的碎片。
也是燎原之前,必须聚拢守护的,第一把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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