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念一个,谢寻靠在砖墙上的背脊,就挺直一分。
十五个名字念完。
堂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整齐的衣袂摩擦声——是那十五个女子在行礼。
明昭的目光掠过她们年轻还带着婴儿肥的脸。
林雪致或可入户曹,陈文君当赴边镇,李清晓该去商部——这些姑娘,不是来“点缀”学宫的。
她们各有该去的地方。
谢寻睁开眼。
隔着门缝,他看见明昭背对着他,青色衣袍在晨光里流转着温润坚韧的光泽;那些年轻女子抬起头的脸庞,眼睛里闪着光——不是泪,是某种更亮、更烫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
然后,在堂内即将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之前,悄无声息地退后,身影没入更深的阴影。
如来时一样,消失了。
只留下墙边地砖上,几滴早已冷凝的、暗褐色的血渍。
那监生怔怔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堂内那抹青色身影——许久,低声喃喃:
“……原来如此。”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有人不惜带伤翻墙,也要来看这一场“无关紧要”的考核。
有些光,看见了,就再难忘记。
明昭走出国子监大门时,赵成已经在车旁等候。
他上前低声道:“姑娘,谢帮主那边的弟兄刚才递话……帮主今早翻墙时伤口挣裂了,秦先生已经赶过去处理。”
明昭脚步微顿,目光投向远处漕帮总堂的方向。
晨光里,那抹青色沉静依旧,但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秋空阴云低垂,风里已经带了雨意。远处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像是从铁罐里发出的。
巳时三刻,紫宸殿偏殿。
殿内门窗紧闭,仍然透进秋凉。
皇帝靠在躺椅上把玩玉核桃,目光落在跪着的三人身上。
礼部右侍郎郑文远高举奏折:“陛下!女子与男子同堂竞技,礼崩乐坏啊!”
他停顿一瞬,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臣亦闻……曹尚书对此事,亦深为忧心。”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严崇声音更利:“臣弹劾宸王闻渡擅权越职,弹劾兵部主事明昭结党营私、惑乱朝纲!”
三份奏折被轻轻放在紫檀案上。
皇帝转着核桃:“郑侍郎,永徽三年守凉州的王氏该不该与男子同堂?”
郑文远喉头一哽:“战时权宜……”
“周学士,”皇帝看向翰林院掌院周怀古,“令师徐文正公著书,为其校正的是其女徐大家。她玷污了圣学?”
周怀古脸色煞白。
皇帝目光最后落在严崇脸上:“你说宸王越职。国子监监理是朕亲授。你说他越职——是觉得朕识人不明?”
严崇背脊一僵。
“至于明昭,”皇帝顿了顿,“她有没有结党营私,朕心里有数。”
殿内死寂,只有窗外秋风呜咽。
皇帝挥手:“退下吧。”
三人躬身欲退时,皇帝忽然又道:“郑侍郎,你侄子在通州粮仓的差事,做得可还顺手?”
郑文远背影一僵,没敢回头,只深深一揖,几乎是踉跄着退出了殿门。
慈宁宫西暖阁,空气清凉。闻渡跪在猩红地毯上。
“二十七本奏折,字字诛心。”太后声音无波,“都说你被妖女所惑,要毁祖宗基业。”
闻渡垂眸:“儿臣行事出自公心。明昭是否有才,母后可考较。”
“考较?”太后轻笑,“女子该有本分。相夫教子,打理内宅,这才是正途。”
她声音陡然转厉:“闻渡!你眼里还有没有哀家?有没有大梁江山?!”
闻渡缓缓抬头,脸色苍白,眼神却沉静:“儿臣眼里有江山社稷。正因如此,才不能眼看江山被一群空谈礼法、庸碌贪腐之人把持。”
他字字如刀:“母后可知北疆军饷为何拖延?可知漕运多少粮食‘损耗’?可知工部河堤多少是‘面子’工程?这些,那些御史翰林可曾有一人彻查?”
“他们不敢查,因为一查就会查到自己。”
“而明昭敢查,能查清楚。这样的女子,母后说她不该抛头露面——那满朝文武,几人能及她万一?”
“放肆!”太后拍案。
闻渡垂首:“儿臣不敢顶撞,只陈述事实。”
暖阁死寂,落叶簌簌。
良久,太后长吐一口气,疲惫中带着失望:
“苏家那孩子,哀家看着长大。她父亲是皇帝和你恩师,临终托付。”
“前日曹璋夫人进宫请安,话里话外都在问——若苏姑娘将来进了王府,那位明主事又该如何安置?”
太后盯着闻渡:“一个尚书夫人敢这样问,你说,这话是谁让她问的?”
“可如今……你将她置于何地?”
闻渡沉默片刻:“正因如此,儿臣才更望苏师妹有堂堂正正的前程,而非成为棋子或筹码。”
这话极重。
太后脸色铁青:“好……好一个堂堂正正!还有什么比女子嫁人更名正言顺!”
“哀家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这满朝风雨,你能不能全替她挡下!”
闻渡深叩,起身退出。
门帘落下。
太后独坐良久,忽然将手边参茶狠狠掼在地上!
碎裂声刺耳。
她看向苏若微常坐的位置,眼神复杂,低语半句:“那孩子……终究是不甘心。”
明府松鹤堂,秋凉透窗。
明老夫人已早早用上暖炉,仍然觉得骨缝生凉。
面前摊着一封信——次子明哲今早塞进府门缝的。
信纸旁边,还摆着一份礼单。
是曹府管家昨日“顺路”送来的中秋礼,东西不贵重,但附笺上的话很明白:
“听闻明姑娘近日辛劳,曹大人特备薄礼,望姑娘……珍重身体,勿过操劳。”
礼单最下面,压着一张漕运衙门旧档的抄页——正是永徽十五年案的片段。
永徽十五年冬。
运河封冻得早,饿殍冻骨堆在漕港,先帝震怒——这些,老夫人都记得。
丈夫时任户部侍郎,主管漕运。
朝廷开仓放粮却发现数个大仓皆空。震动朝野。丈夫被停职查办。虽然后来查清主责在地方仓守与漕帮勾结,丈夫只是“失察”,但仕途已经终结。
没几年,郁郁而终。
如今这旧案被重翻。还“恰好”找到先夫“批阅”的痕迹。
这意味着什么,老夫人太清楚了。
这不是冲明家来的。
是冲明昭来的。
用她祖父的“污点”,用整个明家可能再次陷入泥潭的威胁,逼她就范。
窗外秋风卷叶,拍打窗棂。
老夫人将信纸慢慢折好,收进怀里,贴在心口。纸的凉意透过衣料。
她起身走到窗前,看了很久。
转身对门外老仆说,声音苍老平静:“去请小姐过来。”
窗外,秋风卷着枯叶狠狠拍打窗棂,天色阴沉如铁。
仿佛整个京城,都被扣在一口巨大的、生铁的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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