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总能第一时间抬头,准确叫出对方的名字,笑着点头,或者调侃两句,气氛轻松融洽。她就像这阴森压抑的据点里,一颗自个儿发光的小太阳,不知不觉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悄然照亮了许多人晦暗的岁月。
桢默默吃饭,目光却总落在苍的侧脸上。
今天的苍,随意拿根磨损的银灰发带束着高马尾,几缕碎发垂在鬓边,穿着件半旧不新的白金色圆领,袖口都毛了边,却洗的干干净净。
这是她有次“行侠仗义”缴获的,一直很喜欢。简单的装束,穿在她身上,却衬的那张还带少年气的脸,线条清晰,愈发俊秀明亮,眉眼间有股洒脱不羁的生气,和永远不会被磨灭的光。尤其是笑起来,眼睛弯弯,里面跟盛满了碎星星似的。
就是这般的模样,利落的身手,爽朗的性子,加上那种照顾人的本能,让据点里不少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偷偷红了脸颊,目光总忍不住追随她的身影。
桢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苍的情景。那是在录名司残酷的选拔场上,听说这里有饭吃,许多战乱中流离失所挣扎求生的孩子被搜罗或自愿前来,苍就是其中之一。
她后来零零碎碎提过,从有记忆起,好像被一个婆婆收养过,但婆婆后来死于非命,她就开始流浪。为了口吃的,她跟野狗抢过食,跟比她还大的乞丐打过架,最常待的地方是一片有狼的山林。
“一开始也打不过,老被挠的一身伤,”她曾盘腿坐在床上,一边给手上的新伤抹药,一边满不在乎的笑着说,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打着打着,就有了经验,摸清了它们的路数,知道怎么躲,怎么反击,怎么利用地形。那林子里的狼见了我都得绕道走,估计私下里都叫我‘狼老大’!”
她说得轻松,甚至带点小得意,旁听的桢跟羽却只觉得心惊。那该是怎样的求生意志,才能让一个营养不良的瘦小身躯里,磨炼出如此野兽般顽强的生命力跟匪夷所思的危险感知。
她用最野蛮的方式,在生死边缘学会了一套在当时看来“怪物”般的格斗术跟生存法则。
就是这样一个“怪物”,却在通过选拔进入这冰冷的据点后,显露出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她会把训练后好不容易得来的食物,不由分说的分给更瘦弱的孩子。
她还总能敏锐察觉到谁的强撑笑容下藏着恐惧,谁的沉默寡言里透着无助,谁在夜里偷偷哭泣,然后用自个儿的方式罩着对方。
桢有次生病,高烧不退,所有人都觉得她熬不过去,准备扔去等死,是她不知从哪里搞来对症的草药,衣不解带的守在旁边,用冷水一遍遍给她擦身降温,硬是把她从鬼门关拖回来。羽跟瑛出任务受伤时,她也总守在最前面,处理伤口,应付盘问,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为受了委屈被老成员欺负的同伴出头,对她来说几乎是本能。可后果往往是严厉的惩罚,被教头罚去洗整个据点臭气熏天的茅房,一洗就是好几天,手上被劣质皂角跟冷水泡的发白起皱。
或者被关进阴冷潮湿只有老鼠作伴的禁闭室,饿着肚子反省,一关就是三五日。最严重的一次,她为护着一个被恶意刁难险些被打断腿的新人,顶撞了负责纪律的教头。
那次,人是抬回来的。
后背衣衫被鞭子抽的破烂,洇开大片吓人的暗红,皮开肉绽,几乎没有一块好肉。瑛当时就红了眼眶,咬着唇,手抖着给她清创上药,眼泪却止不住的掉,混着金疮药,滴在苍惨不忍睹的背上。
桢跟羽守在旁边,拳头攥的死紧,心疼的说不出话,只觉得那每一道伤痕都像抽在自己心上。
苍自己却趴在硬板床上,脸埋在臂弯里,疼的浑身冷汗,身体不时因药粉刺激剧烈抽搐,牙关咬的咯咯作响。可等到一阵剧痛缓过去,她竟然还能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开玩笑:“没、没事……阿瑛,你手别抖啊……比、比林子里的老狼爪子挠的……轻多了……正好,上次任务得的赏钱……还没花完,回头……请你们吃……东街老张头的肉包子……”
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凝重的气氛,安慰哭成泪人的瑛跟满脸阴沉的桢还有羽。
就是凭着这样一股近乎顽强的生命力跟恢复力,没几天,她背后伤口刚结痂,还缠着厚绷带,就又开始试着下地活动,疼的龇牙咧嘴也不肯老实躺着。再过些时日,便能看见她姿势别扭却依旧精神的在据点里走动,甚至偷偷进行一些不牵动伤口的恢复性练习,跟那些可怕的鞭伤不存在似的。
她出任务的成功率奇高,胆大心细,事前准备做的滴水不漏。有些年纪小第一次见血的孩子吓的手脚发软,她从不逼迫,只是默默接过最脏最险的活儿,拍拍对方肩膀:“怕啥,这次姐替你,下次……下次再说。”好像所有罪孽跟血腥,她都能一肩担下。
白天,她精力充沛的像永远不知道累。出任务,带人训练,偶尔还会偷溜出去,戴着面具,带着羽跟瑛还有桢她们,干点“劫富济贫”跟“路见不平”的勾当,说是“当大侠过过瘾”。
晚上,别人累的倒头就睡,她还会就着昏暗的油灯,不知在写写画画研究什么,或是翻看一些不知从哪儿弄来的残缺武学杂书。
有她在,据点里无处不在的监视跟压抑都淡了些。冰冷的石屋有了温度,残酷的训练间隙有了笑声,茫然的未来也透进一丝微光。她是许多人心底默认的领袖,是绝境里不肯灭的火种,是这扭曲环境里,一个美好到不真实的“家”。
桢从纷繁的回忆中抽离,发现苍已经快吃完了馒头,正鼓着腮帮子,跟羽争论哪个招式破解起来更帅,两人比划着手势,争得面红耳赤,引得旁边的瑛忍不住翻白眼。
阳光似乎移动了些,更多地照在苍的侧脸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当阳光如此眷顾地描绘着苍的轮廓时,她竟有些移不开眼睛,甚至希望这一刻能停留得久一些。
这份悄然滋生的情愫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感到一丝慌乱和赧然。她迅速垂下眼睫,掩饰性地端起碗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菜汤,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未能完全压下心头那点陌生的温热。
她再次抬眸看去时,苍已经结束了和羽的争论,正笑嘻嘻地抢过羽碗里最后一块咸菜,在羽夸张的哀嚎声中得意地塞进自己嘴里,然后满足地眯起眼睛,像只偷腥成功的猫。瑛则在一边摇头,嘴角却挂着无可奈何的纵容笑意。
桢默默收紧了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
那份不一样的情感,像一颗悄然落入心湖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借着这日常的阳光与喧嚣,开始扎根。她不知道它会如何生长,只知道自己看向苍的目光,从此刻起,似乎再也无法完全回到从前那种并肩同伴的视线了。但无论如何,守护这份光芒,守护这个人,将成为她更加坚定的愿望,甚至带上了隐秘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