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步入内府深处宽敞却略显颓败的大堂，堂内或坐或立，已有十数道身影。摇曳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幢幢然似鬼影。低语声在她们踏入的瞬间骤停，所有目光，刷的，全钉在了门口。

寒攸抬眼，将堂内情形纳入眼底。

为首的，正是悦来楼那帷帽女子。此刻她帷帽已摘，搁在旁边残旧的木桌上，露了真容。

一身素白不染尘埃，身姿挺拔如雪崖孤松。容颜极清极冷，眉眼似远山含黛又似寒潭映月，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周身却沉淀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威仪，恍如九天明月落凡尘，清辉寂寥，让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为之神夺。

这通身的气度，跟传闻里那位盟主之女，少年成名的沈清如，分毫不差。

寒攸心中微凛，面上不露分毫。

沈清如身旁，围聚数人，气氛熟稔。其余人等，寒攸凭着情报跟气度，也能认出个七七八八：

幻音阁的步容与，外罩一件锦绒大氅，懒懒倚在近旁亭柱上，手中那柄尚未张开的紫竹伞，名唤云霓。她似乎察觉到目光，眼波似笑非笑朝这边一掠，姿态未变。

她师妹琳琅，此刻虽仍微撅着嘴，一副不耐烦等候的模样，但比起之前，似乎刻意收敛了些许张扬，只偶尔用那双灵动杏眼飞快的扫着四周，目光掠过寒攸这边时，飞快的垂下，避开了直接接触。

百草谷的晏辞上前半步，执扇一礼，姿态温文尔雅。他面容清俊，眉眼含笑，看似平易近人，一双眼睛却清澈锐利，仿佛能洞悉皮肉下的病灶跟人心底的隐秘，手中回春扇轻摇间，带了淡淡药草清气。

器宗的玄挽戈只微微颔首，算打了招呼。她身量高挑，站的笔挺如松，带着一股将士般的利落。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凝着英气跟沉静，背后漆黑巨弓黯鸿与她整个人气息浑然一体，最惹人注意的是她右臂竟是泛着金属光泽的机关手臂，冰冷充满力量感。

她身旁的苏木莳则气质迥异，宛如空谷幽兰，静谧秀美。她安静站在玄挽戈身侧，指上那十枚名唤缠丝引的秘银细环，在她无意识的轻微动作下泛起柔和微光。

莲花台的云渡。始终未发一言，只在他们目光扫过时，抬眸看了一眼。那一眼无悲无喜，仿若古井深潭，映不出世间纷扰。他身边的僧棍九梵枷静静立着，与他周身那股出尘离世的寂寥气息相合。

云心观的清露见寒攸目光望来，颔首致意，嘴角噙了丝温和浅笑。清露气质清正，如秋日朗月，那袭天青色道袍衬的她愈发沉静。一柄银丝拂尘随意搭在臂弯，尘尾光洁如雪，背负那柄镶嵌八卦图的古朴道剑承尘。

而天机阁的星七，她额上绑着一根靛蓝色刺绣抹额，正中缀着一小块润泽白玉，为她灵动机敏的脸庞平添几分飒爽利落。见寒攸望来，立刻眨眨眼，露出一个顽皮又讨好的笑容，甚至偷偷比了个一切顺利的手势，全然不顾身旁师兄略显无奈的目光。

她的师兄玄筹，安静的像一道影子。他身量较高，显得有些沉默孤峭。一头黑发并未束冠，随意披散在肩头，额前碎发稍长，几乎要遮住眉眼。一副打磨光滑的水晶镜片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大多时候低垂着，专注看着手中那面古旧的天衍珠，指尖无意识的拨动算珠，发出极规律的细微声响。

加上早先在府外把关的镇岳军仲英跟褚承刚……各方年轻一代的菁英，竟都聚在了这里。

当真是好一场风云际会。

寒攸心中暗叹，此行热闹，怕是远超预计，目光扫过一张张熟脸，没几天功夫，竟在这深庭幻阵里又碰上。看来之前的相遇，并非巧合，这潭水，也比她所知的更深不见底。兜帽下的唇角几不可察的抿紧，复杂心绪悄然掠过。

她们三人的出现，无疑打破了堂内微妙的平衡。探究好奇还有审视的目光交织而来，最终大多落在被周烬遥跟姜螭隐隐护在中间的寒攸身上。

步容与眸中光彩大盛，身形微顿就要上前，却被沈清如一个不着痕迹的抬手虚拦。

沈清如上前一步，嗓音清越如玉磬轻击，在寂静大堂里格外清晰：“周少侠，姜少侠，许久不见。”她的目光转向寒攸，微微颔首，礼节周全却自带疏离，“这位便是寒姑娘吧？幸会。”

她的态度平和，仿佛早料到她们会来，那份统摄全局的镇定气度，令人心折。寒攸心中评估，这位沈少侠，确实人如其名，不凡。

周烬遥抱拳回礼，姜螭亦微微颔首。寒攸轻应：“沈少侠，诸位，叨扰。”

沈清如侧身示意：“三位来的正好。我们正交换探查所得，或许可互为盟友。”

另一边，玄挽戈与苏木莳看清寒攸身后青衣女子的面容时，都是浑身一震。玄挽戈的机关手指猛的收紧，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而苏木莳，脸色霎时没了血色，那双总蕴着温润光彩的眸子骤然睁大，瞳孔深处映出姜螭的身影，仿佛看见了某种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姜螭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注意到了她们。目光触及那熟悉的容颜时，她清冷面容上极快的掠过一丝愕然，又归于深潭般的平静。她没想到会在此情此景下重逢故人，更没想到她们会与沈清如一行同在此地。

心念电转间，一丝轻微的忐忑悄然泛起，她与寒攸同行之事，若被旧友追问根底，难免棘手。寒攸身份特殊，此行目的更是隐秘，牵扯甚广。玄挽戈心思缜密，苏木莳感知敏锐，万一从她的态度或寒攸身上看出什么端倪……

她面上不显，只在与二人目光有刹那交汇时，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随即仿佛只扫过陌生同道一般，自然平淡的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回寒攸跟沈清如的交谈上。

三年前一别，音讯两茫，谁知竟在此地重逢。苏木莳的目光在姜螭身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到她身旁看不清容貌的寒攸身上……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但气质分明又是陌生的，令她困惑。

而玄挽戈则深深看了姜螭一眼，那眼神锐利如昔，带着审视跟疑问，但见姜螭无意相认，便也克制的收回目光。

寒攸的存在，在此时的群英汇聚中，确实显得格外突兀。寒家二小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的传闻人尽皆知，此刻她却出现在这绝险之地，且被北寒俊彦跟来历不明的南诏高手隐隐护卫，透出一丝不寻常的味道。

晏辞手中回春扇一顿，他深深吸了口气，目光在寒攸单薄的身形上饶有兴味的转了一圈，又扫过她身边的周烬遥跟姜螭。

寒攸并未在意那些聚焦的视线，反而静静观察着沈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