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入泉阴城,眼前是一片被时间遗弃的岑寂。
月光清亮得有些过分,将这座边陲小城的轮廓照得一清二楚,街巷纵横,屋舍俨然,曾是个人烟稠密的地方,此刻却只有厚厚的尘埃覆盖了一切。
门窗半朽,在夜风里发出细微的呜咽。石板缝间荒草萋萋,这里的居民多年前就陆续迁往更兴旺的望泉镇,只留下这座空城在迷雾与传说中日渐腐朽。
惨白的月光把废墟照得一片清冷,反而让周遭的寂静愈发诡谲,连风声都像是带着窥探。
“此地不应只有我们。”姜螭声音清冷,目光如霜,扫过街道两侧黑洞洞的门窗,“当心暗处。”
三人步履轻缓,沿着长街往城内深处走去。
眼前的城池虽不大,街巷屋宇却也不少,那红木盒真藏在某处,无异于大海捞针。略作商议,三人决定先去城中建筑最宏阔规整的地方探寻,那里最可能是昔日的城主府邸。
还没走近,长街尽头,月光勾勒的屋脊上,赫然矗立着两道小山般巍峨的身影。
是镇岳军的仲英与褚承刚。
二人一立一蹲,像是两尊镇守此地的门神,肩宽背厚,月光投下的阴影几乎盖了半条街巷。
“师弟,来新人了。”仲英的嗓音沉浑,在寂静的夜空里格外清晰。
褚承刚瓮声回应:“师姐,沈少侠让咱们仔细瞧瞧,是不是……那啥,‘居心叵测之徒’?”
“咋瞧?”
“不知道。”仲英答得干脆,拳头捏的咔吧作响,“要不,打一架试试?”
褚承刚点头,声如闷鼓:“我看行。”
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如陨石般从屋顶轰然坠下,“咚”跟“咚”两声闷响,稳稳砸在长街中央,拦住了去路。
烟尘微扬中,能看见二人手上都戴着形制特殊的拳套。仲英那副名叫“雷蛰”,通体幽暗,有一道道暗紫色裂纹缠绕,宛如封藏着雷霆;褚承刚的“万锻”则厚重如山,多层金属叠甲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一看便知力不可当。
寒攸三人早就察觉了他们的存在——这么显眼的两座“铁塔”,想忽视都难。此刻看着两人跳下,听着那直白到近乎莽撞的对话,寒攸抬手揉了揉眉心,唇角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怎么偏偏是这两位来“把关”……
无须多言,周烬遥眼中寒芒乍现,反手向后一探一甩,那看似复杂的折叠枪杆应手弹出,伴随她手腕疾旋“咔嗒”几声机括脆响紧密扣合,一杆通体漆黑隐现暗红流纹的焚夜枪已然在手,枪尖斜指地面,在月色下划出一弧冷冽的幽光。
姜螭素手往腰间一按一抽,那根柔韧如蛇的蔓青丝长鞭已如活物般滑入掌心,鞭梢垂地。
仲英与褚承刚两人抱臂而立,战意勃发。
“想过去?先问问我们拳头答不答应!”仲英声如洪钟,目光扫过三人,尤其在周烬遥跟姜螭的兵器上停留了一瞬。
在仲英与褚承刚出手前,她以极快与清晰的语速,对身前的周烬遥跟姜螭快速说道:
“镇岳军搬山功,气走刚猛,尤重下盘生根与拳劲贯通。看她们站姿,足趾抓地,脚踝沉坠,是镇岳桩的起手,意在稳如磐石,善守亦善正面冲击。”
“仲英拳套‘雷蛰’,暗纹有异,非是装饰。紫纹走向合‘手少阳三焦经’路径,若我所料不差,其拳劲爆发时,应有电流般麻痹穿透之效,不可硬接拳锋正面,尤其避免兵器直接相交。”
“褚承刚‘万锻’多层叠甲,防御惊人,但你们细看他肩颈与肘部的甲片衔接——略有空隙,是为保留关节灵活。他身形更稳,但转身、变向的速率必然稍逊。万锻极重,久战对其肩肘负荷极大,三十招后,动作必有细微迟滞。”
“她们功法同源,配合默契,但正因太熟,有些习惯已成定式。仲英出拳喜先沉左肩,褚承刚发力前右脚跟会无意识碾地半寸。抓住这些‘先兆’,预判,勿硬撼,游斗耗其锐气,寻其发力将尽未续之瞬。”
这番指点快如疾风,却句句切中要害。周烬遥跟姜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心中顿时豁亮,原本面对这两尊铁塔的压力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应对思路。
寒攸已退到一旁坐下,做起这场比试唯一的’观众‘。
“请!”周烬遥枪尖微抬,眼神已锁定了仲英沉下的左肩。
“哈哈!好!”仲英大笑扑上,雷蛰拳套紫光隐现,果然一记直拳轰出,势若奔雷!周烬遥早有预料,不等其拳势完全展开,焚夜枪疾刺其因沉肩而微露的右肋空当,逼得仲英拳至中途不得不拧身回防。
另一边,褚承刚踏步前冲,地面微震。
姜螭青影飘忽,目光却落在他碾地的右脚跟上。就在他脚跟落实,力量爆发的刹那,姜螭不退反进,蔓青丝鞭贴地疾扫,直取褚承刚作为发力支点的右脚踝侧方!鞭梢未至,凌厉气劲已先到。
褚承刚万料不到对方第一击就针对下盘根基,且时机拿捏得如此刁钻,正值自己力量前倾、右脚承重转换的关口,匆忙间只得提膝闪避,那雷霆万钧的合抱之势顿时一滞,身形也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不稳。
周烬遥将焚夜枪的发挥到极致,始终与仲英保持着一枪之距的微妙距离。她不让枪杆与雷蛰拳套正面硬碰,每每在仲英拳劲将发未发之际,枪尖已如附骨之疽点向其拳路必经的关节、穴窍,逼其变招或收力。
仲英空有开山裂石之力,却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拳拳击空,劲力无处宣泄,反被那神出鬼没的枪尖逼得气血翻腾,越来越烦躁。
她几次想强行突进,以伤换伤,但周烬遥步法灵动如风,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闪开,枪招随即如影随形攻其必救。
更让仲英心惊的是,对方似乎总能预判到她招式的后继变化。当她一套破军连环拳使到第三式,双拳左右开弓时,周烬遥竟不格不挡,身形一矮,枪杆贴地疾扫她作为轴心的左腿胫骨!正是她双拳挥出,重心稍偏的瞬间!逼得她狼狈跃起,拳势彻底散乱。
姜螭那边,则将软鞭技法与鬼魅身法结合到了新境界。她根本不与褚承刚那对万锻拳套正面交锋,长鞭如同有生命的青色藤蔓,专门袭击褚承刚甲片衔接处、关节窝,以及视线死角。鞭梢时而如毒针点穴,逼其回防;时而如绊索掠地,扰其下盘;时而凌空虚击,引其空耗气力。
褚承刚感觉自己像是在与一团雾、一阵风搏斗。力量再强,打不中也是白费。
他想仗着防御强行推进,姜螭的鞭子却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度,或抽打他膝弯使他步伐踉跄,或缠绕其手腕阻碍其发力节奏。
尤其当战斗过了二十余招,褚承刚果然如寒攸所料,因长时间维持万锻拳套的沉重负荷,肩肘动作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凝滞。姜螭敏锐地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一鞭疾出,不再是游斗,而是凝聚力道,鞭身如枪,直刺褚承刚因疲惫而微抬,导致护甲间隙略大的右腋下!
褚承刚大惊,慌忙沉臂夹紧,却已慢了一线,被鞭梢气劲刺中,虽未受伤,但腋下一阵酸麻,右臂动作顿时僵硬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