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三人牵马出了悦来楼后门。
周烬遥遥看了眼城门方向,有些意外道:“阿攸,我们不去村子坟地那边?”
按照昨夜商议跟线索指向,星七的诗句与卖鞋大叔的谣曲都暗示坟地附近有破阵关键,按理该直奔而去。
寒攸翻身上马,动作因久病稍显滞涩,坐稳后才道:“先不去坟地,我们先去集市找个人。”
“找人?”周烬遥一怔。
“嗯。”寒攸勒转马头,朝镇中集市方向,“星七的诗,大叔的谣,都在指向坟地碑石,这消息不止我们知道,先一步进城探查的各路人马,但凡有点脑子,恐怕都已将坟地翻了个底朝天。”
声音平静,目光却清明如雪水洗过的寒潭:“可你们想想,若破阵之法真那么简单,只需找到那块碑、在特定时辰丢枚铜钱就能开门,那泉阴城的秘密,还能留到今天?”
周烬遥恍然:“你是说……坟地那边很可能是个幌子?”
“不止。”寒攸顿了顿,“那卖草鞋的大叔,是关键,他的谣曲来的蹊跷,一个本分沉默的乡下人,为何突然开始念叨这些?是真如他所言听道士胡诌觉得有趣,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听见,让他传唱?”
周烬遥彻底明白了,“阿攸,你是想从他嘴里,问出那道士的模样,或者……他究竟还知道些什么没唱出来的东西?”
寒攸轻轻一夹马腹,青骢马缓步前行:
“坟地的碑是死的,人是活的,与其在死物上耗费心力,不如先弄清楚,有哪些活人已经把手伸进了这局棋里。”
寒攸看似病体支离,深居简出,可这份对人心世情的洞察跟抽丝剥茧的耐心,却远比许多老江湖更沉的住气,也看的更透。
周烬遥看着寒攸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三人穿过嘈杂人群,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寻到那位卖草鞋的大叔。
他身边跟着一个裹的严严实实的小男孩,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安静的坐在摊后的小马扎上,不吵不闹。大叔手脚麻利的编着草鞋,跟周遭高声叫卖的摊贩不同,他只是埋头干活,有人问价才抬头憨厚答上几句,生意却也不差。
寒攸听过关于他的传言,他原本有个温柔贤惠的妻子,可惜早些年不知怎么去了,留下这爷俩。大叔曾消沉过很长一段时日,可为了孩子,硬是咬牙撑起这个家。每日天不亮就从邻近村子出发,走十几里路到这人气旺些的望泉镇,就为了多卖出几双草鞋,日子清苦,也算踏实。
可怪就怪在,前些日子起,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老实人,竟无端端的开始吆喝。吆喝的还不是买卖话,是一支词句古怪的小曲:
“铜板一丢窟窿来,叮当——叮当——门缝儿歪……”
有人好奇问过,这词儿啥意思?大叔只是挠头憨笑:“没啥意思,前些日子撞见个怪道士,嘴里神神叨叨老念这几句,俺听着顺耳,就瞎编成调子了,俺自个儿也不懂咧!”
此刻,大叔正一边编鞋,一边又无意识的哼起那调子,精神头看着倒比往日还要好些,摊位前挑拣草鞋的客人不少,看来这怪调反而引来了些别样的生意。
寒攸走上前,声音温和:“大叔,这草鞋怎么卖?”
“哎呦!”大叔闻声抬头,瞧见寒攸三人,眼睛不由睁大一瞬,又恢复那副憨厚模样,搓着手笑道,“这……这位姑娘生的这般俊,穿俺这粗陋草鞋,不是寒碜了么?您往这条街后头走,有个大集市,那儿卖的鞋才好看嘞!”
“大叔说笑了,”寒攸唇角牵起一丝礼貌的微笑,目光扫过他身边那过分安静的孩子,“旁人做买卖都巴不得客人留下,您怎的还往外推?”
大叔尴尬的嘿嘿两声,手指无意识的摩挲着粗糙的草茎:“不瞒姑娘,俺最近生意不赖,够糊口了,看您这通身气派,不像穿俺这鞋的人……”
寒攸又温言与他寒暄几句,话锋一转,像是不经意的问:“方才听大叔哼的调子怪有趣的,词儿也特别,是在哪儿听来的?”
大叔编鞋的手一顿,脸上闪过一丝僵硬,干笑道:“咋……咋最近好些人都问俺这个……”
寒攸心中有数,却不点破,只放柔声音:“觉得新奇罢了,大叔若得空,不妨与我们讲讲?我这朋友最爱听些奇闻异事。”周烬遥默契的顺着寒攸的话点了点。
大叔眼神闪烁,含糊道:“没啥好讲的,就是个路过道士,嘴里一直念叨,俺听着有趣,就胡乱唱唱……”他言辞闪烁,隐瞒了关键。
寒攸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对周烬遥和姜螭道:“阿遥,阿桢,麻烦寻个清净些的茶摊,我想请大叔喝碗茶,慢慢说。”她又转向大叔,语气诚挚,“摊子您不必担心,您今日的草鞋,我全要了,耽误您的功夫,就当赔礼。”
大叔一愣,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怎么行……”
“无妨。”不多时,寒攸等人在集市边缘寻了处僻静的茶棚,支开旁人。
四人坐定,那小男孩紧紧挨着父亲,依旧沉默。大叔显得局促不安,双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
寒攸没有立刻追问道士的事,反而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微涩的茶水,目光望向远处苍茫的群山,用一种舒缓低沉的语调,开始讲一个故事:
“从前,有个不起眼的小村子,村里有个最老实肯干的后生,他悄悄喜欢上邻家新搬来的姑娘。那姑娘一家子都有些怪,不论寒暑,总戴着厚厚的帽子,说是老家习俗。村里人问过几回,她们打个哈哈也就过去,并不深交。”
大叔的身体微微绷紧。
“姑娘家只有母女二人,母亲身体很糟。姑娘性子静,却把家里打理的井井有条。后生心疼她,常借口砍柴打猎,偷偷将最好的柴禾、偶尔猎到的野味放在她家院墙根。姑娘总拒绝,后生却傻呵呵的说:‘喜欢你是俺的事,你别有负担。’”
“后来,姑娘的母亲还是没熬过去。后生照常去送柴,却见姑娘一个人坐在冷清的院里,抱着膝盖,肩膀微微发抖。他那天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走进去对她说:‘让俺照顾你吧,妹子,信俺一次。’”
茶棚里安静极了,只有寒攸平缓的叙述声。大叔的呼吸不知何时变的粗重,他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指节发白。
“姑娘被他的执着打动,婚事办的很简陋,但后生开心的像得了全世界。洞房那夜,姑娘却哭。她对后生说:‘我们戴帽子,不是习俗。’然后,她慢慢取下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