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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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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攸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叔骤然苍白的脸,跟那孩子下意识往父亲怀里缩的动作。

“姑娘头上,生着一对小小的奇特的角。不是罗刹族那种高大尖锐的黑角,却也绝非人族所有。她流着泪告诉后生自己的身世:她的父亲,是当年沈怀宁盟主收复失地时,某座战败城池的士兵,成了俘虏,被贩卖到中原。他逃了出来,遇见她的母亲,两人相爱,生下她。他们一家人,永远不能暴露真容,否则...”

“后生当时傻了,从震惊,到心疼,再到茫然...可最后,他看着姑娘绝望的眼睛,重重点头。他说:‘你是俺媳妇,不管你是谁,都是。’从此,他更小心的帮妻子遮掩,两人过好一段提心吊胆却也算甜蜜的日子。”

故事讲到这里,大叔的嘴唇颤抖着,眼眶通红。

“可惜,好景不长,不知怎么,姑娘的身份还是泄露。村里人容不下异族,围在她家门前辱骂驱赶。恰巧一位路过的侠士见状,竟不分青红皂白,拔剑便说异族皆该杀……等后生带着钓来的鱼兴冲冲回家,想着给媳妇熬碗鲜汤时,看到的,只有倒在血泊中、再也醒不过来的妻子,跟周围人或恐惧或鄙夷的眼神……”

“啪嗒。”一滴浑浊的泪砸在粗糙的木桌上。

“后生在妻子坟前哭了不知多久。他恨自己人缘太好,引来过多注意,恨自己那日为何要出门,他甚至不知道去恨谁——那些逼死妻子的村民,很多人的亲人确实死在异族刀下,他们的恨,似乎也有理……他只能抱着尚且懵懂的儿子,把所有的泪跟苦都咽回肚子里。为了儿子,他必须活下去。”

寒攸的声音轻下来,却字字清晰:

“孩子小时候,跟人族孩童无异,这是夫妇俩最大的安慰。可随着孩子长大……那不该存在的特征,还是出现。后生慌了,带着儿子连夜逃离,搬到更偏僻、人烟更稀少的地方——靠近那座被迷雾封锁、生人勿近的泉阴城附近。至少那里,无人会探究他们的秘密。”

故事讲完,茶棚里一片死寂。

大叔已是泪流满面,他紧紧搂着儿子,肩膀不住的耸动,那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悲恸恐惧跟委屈,在这个陌生女子平静的叙述中被彻底勾出。小男孩伸出小手,笨拙的去擦父亲脸上的泪。

周烬遥和姜螭心中震动,再看那对父子时,目光已带上深深的复杂。

寒攸静待片刻,等大叔情绪稍平,才缓缓开口,声音里没有逼迫:

“这只是一个故事。我讲它,并非要挟,亦非怜悯。”

她将两串用红绳仔细穿好的铜钱推到对方面前,铜钱碰撞,发出沉实的轻响。

“这些钱,不足以弥补万一,但或许能暂缓饥馑。若你们因此事可能遭遇任何不测,我承诺,必尽力护你们周全。”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我只有一个请求——一个故事,换一个故事。请您告诉我,您遇见的那位道士,究竟是怎么回事?您听到的,到底还有什么?”

大叔抬起婆娑的泪眼,望着眼前这个病弱的女子,又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铜钱,和怀里依赖着自己的儿子。良久,他像终于卸下某副沉重的枷锁,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嗓音沙哑的开口:

“那……那道士,俺是一个月前头一回见着。他那会儿常在村口附近转悠,俺瞧着就不一般。”

大叔陷入回忆,声音低沉下去:“穿着身灰的道袍,可洗的挺干净,手里拿着把银丝拂尘,背上还背着柄剑,剑鞘上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人长的……挺清俊,就是脸色差的吓人,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多少天没睡过囫囵觉了,嘴里还一直念着啥。”

“那天,正赶上俺家这小崽子突发急病,浑身烫的很。”他心疼的摸了摸儿子的头,“俺不敢请郎中啊……只能自己凭印象胡乱扯点草药熬。可孩子越来越蔫,气都快喘不匀了。俺蹲在自家那破院门口,实在没忍住,抱着头哭了出来。”

“就那时候,他听见动静走过来,问俺是不是遇着了难处,俺心里慌,只说孩子病了。他就要进来看,俺哪敢让生人进屋?死活拦着,可他...他那眼睛毒啊,怕是透过门缝瞧见床上孩子的模样……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跟俺废话,直接拨开俺就进了屋。”

大叔的声音带着后怕跟感激:“我原以为他是要动手,没想到他给俺孩子看了病,写了个方子递给俺。俺当时……俺当时只觉得遇见了活神仙,扑通就要给他磕头,他一把扶住俺,只说了句‘不必’,就走。那药真灵,孩子没两天就退了热,慢慢有了精神。俺心里记着这大恩,可再也没在村里见过他。”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直到...半个月前,那天傍晚,俺从地里回来,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一个人靠着树根坐着,浑身是血!走近一看,魂都吓飞了——就是那位道长!”

“道长身上的道袍被割的破烂,好几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比纸还白,还好都是皮肉伤,还好没伤着筋骨要害。俺赶紧把人半背半扶的弄回自家屋里,给他包扎。他昏迷了大半宿,天快亮时才醒。”

大叔的眼神里浮现出恐惧:“可他醒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眼神直勾勾的,一会儿哭,一会儿又咧着嘴笑,嘴里颠三倒四的念叨,俺使劲听,才勉强听清几个词儿……什么玄关,残碑,阴阳雨,铜声……俺听不懂啊!他就死死抓着俺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瞪着血红的眼睛喊:‘去找!去找啊!哈哈哈……都死了!都杀了!’”

“他那模样太吓人了,根本不像个清醒人。俺心里怕,又觉得他这样不行。他念叨的那些词儿,俺想着,或许是什么要紧事的暗号?俺自己不懂,万一有别人懂呢?说不定能帮上他,或者……能顺着找到他发疯的缘由。”

“所以,俺就硬着头皮,把那些词儿胡乱拼凑了一下,编成了个顺口溜似的小曲儿。想着在集市上吆喝,来来往往人多,总有明白人能听出点门道来。这几天,确实有好些人来问,可俺……俺不敢说真话啊!”

大叔的声音带了哭腔,“俺怕!俺是想帮那道长,但我怕……怕有人查到俺家里,查到俺孩子身上!俺只能装傻!说是随便听来的。”

他颓然的低下头:“那天夜里,俺照料他睡下,第二天一早,人就不见了。屋里屋外都找遍,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就像……就像他从来没来过一样。可他走之前那晚,迷迷糊糊好像又念叨了句啥……俺没听太清,好像有个‘钟’字?”

大叔说完,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佝偻着背,只是更紧的搂住儿子。

从集市茶棚出来,寒攸眸底凝着一层寒霜,她心中那股腾起又被强行按下的恨意,如毒蛇啃噬着理智的边缘——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描述中的道士,那柄有奇怪纹理的剑,她几乎可以确定是谁。

姜螭在一旁沉默不语,方才听到大叔描述道士形貌时,她心中也掠过一丝模糊的熟悉感,感觉自己见过类似的身影。

周烬遥频频看向寒攸,眼中困惑愈深,阿攸到底从哪里知道那对父子的故事?又为何对那道士如此在意?她似乎总是知道的比旁人多,却从不肯说透。

寒攸唤出那两名一直暗中随行的暗卫,命他们务必护好那对父子安全,若遇险情,可凭信物向最近北寒军暗哨求援。

临别前,她弯下腰,轻轻摸了摸那小男孩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头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微声说:“别怕,我会让你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那孩子从厚厚的围巾后抬起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缓慢而轻微的点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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