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看着寒攸:“只是施针,别无他意。你若实在不愿,便罢了。”话虽如此,她拿着针具的手并未收回,静静看着寒攸,等着她的决定。
“……有劳。”寒攸终是妥协。她背过身去,手指有些迟缓地解开外袍系带,又将中衣的领口向后褪下些许,露出大片白皙却单薄的肩背,脊骨的线条清晰可见,在昏黄灯光下仿佛脆弱的玉瓷。
她微微蜷起身子,长发早已松散,滑落下来,半掩住裸露的肌肤。
周烬遥连忙上前,接过她褪下的外袍,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那片裸露的背脊,用力地抿紧了唇,移开视线。
随后她按照姜螭示意,跪坐在榻边,轻轻拍了拍寒攸略显僵硬的手背,小声哄道:“别怕,我在。”
姜螭先洗净了手,指尖微凉,落在寒攸肩胛附近的皮肤上,寻找着穴位。寒攸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放松。”姜螭的声音很低,手下却稳而准。她捻起一枚银针,对准穴位平稳刺入。
针入肌肤,寒攸呼吸微窒。
姜螭下针不快,每一针落下前都有片刻凝神,仿佛在感知皮肉之下气机的流动。银针依序刺入背心、肩颈、后腰几处大穴。随着施针,她指尖偶尔泛起淡淡的墨绿光泽,循针渡入,引导着药力。
周烬遥扶着寒攸,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渐渐转为一种承受痛楚的微颤,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却始终咬唇不语。周烬遥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了汗,目光盯着姜螭的动作,又忍不住担忧地望向寒攸忍耐的侧脸。
在针尖触及心口附近某处时,寒攸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间溢出一丝压抑的抽气声。
“此处淤塞最重。”姜螭沉声道,指尖凝着那墨绿微光,小心控制着针尖的深浅与捻转,试图化开那团顽固的、与心脉纠缠的旧伤郁结。寒攸的呼吸越发急促凌乱,额发尽湿,周烬遥几乎要用全力才能扶稳她。
不知过了多久,姜螭终于开始起针。每一枚银针拔出时,针孔周围都渗出细微的、颜色暗沉的浊气,伴随着寒攸几声压抑不住的闷咳。起出心口那枚长针时,寒攸猛地向前一倾,“哇”地吐出一小口暗红色的淤血,尽数落在姜螭早已备好的布巾上。
吐完这口血,寒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在周烬遥怀中,虚脱地喘息着,脸色白得吓人,但眉宇间那层积郁的灰暗,似乎真的淡去了一些。周烬遥带有安抚意味地用手轻轻蹭了蹭寒攸濡湿的脸颊,眼底是心疼。
姜螭将起出的银针一一擦拭干净,收回布包。她额上也见了汗,气息微乱,显然这番施针耗神不小。
“郁结稍通,今夜应能安睡。”她看着被周烬遥小心安置好的寒攸,声音带着疲惫,“但根基之损,非一日可复。慕容夫人的药需按时服用,不可再强撑劳顿。”
寒攸闭着眼,微微点了点头,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姜螭沉默地收拾着针具。指尖拂过银针微凉的表面,动作比平日慢上半拍,似乎在强行克制心中的波澜。灯影昏黄,将她低垂的侧脸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唯有那紧抿的唇线,透出几分硬撑的冷硬。
方才施针时,靠得那样近。
指尖下不仅是淤结的触感,更有烛光摇曳间,不经意瞥见的……那些藏在单薄衣衫下的旧日痕迹。
还有那左臂,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硬结与微妙隆起,那是骨骼碎裂后又重新严丝合缝对接生长留下的印记,不知当初忍受了怎样的痛楚,又耗费了多少心力才能恢复至此。其它零散的旧创,大约也都被类似的方式小心掩藏,竭力维持着表面这层看似无瑕的平静。
慕容夫人……定是费尽了心思。姜螭将最后一枚针收入布囊,系紧系绳时,指尖却无意识地用力,骨节微微泛白。心口像被浸了冰水的棉絮堵着,沉甸甸地发闷,又泛起细密无声的疼。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转了一圈,带着凉意,勉强将眼底骤然翻涌的酸涩压了回去。再抬眼时,面上已只剩下一片惯常的平静。
周烬遥细致地安顿好寒攸,回到自己靠窗的榻上,面朝寒攸的方向和衣躺下,在昏暗里又静静望了片刻,才缓缓合上眼睛。
夜渐深沉。
辗转反侧,姜螭终是缓缓睁开了眼睛。她在昏暗中悄然移至寒攸床边。
月光透过高窗的缝隙,淡淡地洒在榻上。她俯下身,借着微光看向寒攸沉睡的侧脸。
卸下了白日所有的疏离与防备,此刻的寒攸眉宇间只余下深重的疲惫与脆弱,脸色在微弱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眼下淡青色的阴影显得格外清晰,几缕银白的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与颊边。
姜螭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开那几缕白发,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她的指尖在寒攸微凉的额角停留了一瞬,眼底的墨色浓得化不开。
就在她的指尖收回的刹那——
寒攸搭在被外的手,轻轻动了一下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