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寒攸果然没能如常起身。姜螭那套针法虽霸道的冲开了部分淤堵,却也如刮骨疗毒般耗尽了她的气力,四肢百骸沉甸甸的酸软,抬个手指都费劲。
姜螭跟周烬遥早已起身,见寒攸仍沉睡着,呼吸虽轻却还算平稳,两人便没再惊扰。
周烬遥轻手轻脚的去了外间小炉边熬药,姜螭则坐在桌边,仔细研究着慕容芷留下的药渣,神色带着罕见的专注。
她拈起些许药渣,凑近鼻尖轻嗅,分辨出其中几味罕见药材,眉峰微蹙。
慕容芷的医术,显然远在她之上,用药之精,配伍之妙,都是她从没见过的。若非如此,寒攸这副根基损毁殆尽的身体,恐怕也支撑不到今天。
她心下涩然,自己从前最不屑钻研的便是这救人医术,一门心思扑在那些见血封喉的毒物上,如今后悔也晚了,只能尽可能记下每一味药的搭配,只为了……或许能在某个万一的时刻,多一分把握。这念头让她唇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咳咳……”轻微的咳声自榻上传来,寒攸转醒。
姜螭小心地扶起她,让她靠着自己肩侧,喂她喝了几口温水。寒攸干涩的喉咙稍缓,对自己无法起身感到一丝窘迫,低声:“耽误行程了......抱歉。”
“不急这一日半日,我本也无所谓。”她的话很直白,甚至有些冷淡,但扶着寒攸的手臂力道却温柔而小心。
她目光复杂的落在寒攸苍白的侧脸上,这人对泉阴城的事如此上心,甚至不顾惜自己,究竟是为什么?
寒攸闻言,眼睫微颤,沉默下去,没有接话。
片刻,她似乎想打破这沉默,转而轻声:“阿桢的医术......很好。昨夜行针后,淤塞之处松快许多,呼吸也不似往日滞涩了。”她的语气真诚,试图缓和一下刚刚尴尬的气氛,刚睡醒雾蒙蒙的眼睛直直望着姜螭,叫人心都软了半截。
就在这时,周烬遥端着热气腾腾的汤药跟早点推门进来,恰好听见寒攸后半句夸奖,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声音里混着心疼跟一丝委屈:
“现在知道夸别人医术好了?某些人自己呢,自打出了北朔,就整天心事重重,问也不说。病了难受也不吭声,就硬撑着,要不是姜姑娘昨天非要给你诊脉,你还想瞒到啥时候?”
她小心的舀起一勺吹凉的汤药,递到寒攸唇边,继续嘀咕,“哪像对我......前些日子我拿了武魁,你倒是夸了几句,可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夸了跟没夸似的,让人心里更不是滋味。”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却更显低落:“如今倒是对旁人,不吝啬夸奖了......我的心啊......”
说着,她又从怀里掏出那包饴子糖,剥开一块,趁喂药的空档,飞快塞进寒攸嘴里,“喏,压压苦,也甜甜你这忽然会说话的嘴。”
寒攸被她一连串的话说的有些怔然,含着糖,脸颊微微鼓起。她看着周烬遥明明抱怨却依旧细致的动作,又瞥见一旁姜螭沉默着没走的身影,心中微软,也泛起一丝歉然,捏起油纸包里剩下的两块糖,一块递给周烬遥,一块递给姜螭。
“对不起......你们也吃。”她声音很轻,带着示好跟安抚,“很甜。”
周烬遥接过糖,嘴里还哼了一声“谁稀罕”,却老老实实的剥开糖纸吃了。姜螭看着掌心那块朴素的饴糖,心底情绪翻涌复杂。她收起糖,没吃,只低声道:“......谢谢。”
稍作歇息,待精神稍振,寒攸便轻声嘱咐周烬遥跟姜螭,去泉阴城外围先行探查。两人商量了下,决定轮换着来,一人留守照看,一人外出探查,今天便是姜螭前去。
“还请阿桢留心泉阴附近可还有村落,以及......有无行迹格外特殊之人。”寒攸靠着软枕,对即将出门的姜螭补充。
姜螭微微颔首,青色身影悄无声息的掩门离开。
寒攸闲卧榻上,让周烬遥帮忙从行李中取几本书来。周烬遥去翻那只装书的布袋,口中还敬佩的笑道:“出门办正事还惦记着研读兵书,不愧是咱们的小书呆子。”她边说边掏出几本,最上面两册封皮果然写着《北境山川军略注疏》,《阵图衍义初探》,然而取书时不小心一带,底下几本较薄的册子“啪嗒”滑落在地。
周烬遥俯身去拾,目光不经意扫过一本摊开的内页,动作猛的一顿。
只见那书页上,赫然写着《冷面将军与妙手医仙夜话录》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解:“第三回银针渡厄,暗室生香”。
周烬遥:??
她眨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又捡起另外几本。《炼器大师的火热锻造日常》,《沉默将军与小道长的清修岁月》......甚至还有一本封面绘着飘逸云纹的《孤亭风雪录》。
周烬遥捧着这摞书,缓缓转头,看向榻上的寒攸,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什么?”
寒攸在她捡起书时便已暗道不妙,此刻见周烬遥一副发现了新大陆的表情,面颊难以抑制的泛起一层薄红,眼神飘向床幔顶端,故作镇定的轻咳一声:“路上......解闷的。”
“解闷?”周烬遥音量都拔高了几分,拿着那本《冷面将军与妙手医仙夜话录》走到榻边,哭笑不得,“金大哥那儿搜罗来的典藏版?我前阵子软磨硬泡求了他老半天,他都说没有!结果全塞给你了?寒、攸、攸......”
她凑近,伸手捏了捏寒攸发烫的脸颊,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意:“行啊,咱们北寒军上下,从金大哥到阿昭姐,怕不是都被你这副正经模样给骗了,好东西尽想着留给你,你这小狐狸精。”
寒攸被她捏的微微侧脸,眸子里难得透出几分窘迫,小声辩解:“......金大哥说,怕我路上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