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攸坐在桌前，就着油灯的光，将包裹里的物什一件件取出。大大小小的瓷瓶在桌面上排开，发出轻微的磕碰声，还有几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包，那是慕容芷为她备下的，方便旅途熬煮的。

她熟稔地拣出今夜的丸药服下，动作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完成每日最寻常的一件事。

姜螭就坐在对面，手臂支在桌上，静静看着。看着她服下一剂，一剂，又一剂。

那墨绿色的眸子在灯影下显得格外沉黯，终于在她放下水杯时，皱起了眉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你这身子……到底为何亏损至此？”她随蛇母修习，虽非专精，望闻问切的基础总是懂的。

眼前这人面色气色，以及呼吸间那过于轻浅的节奏，无不指向脏腑的虚乏。她盯着寒攸，目光里是直白的探究，似乎今夜非要问出个所以然。

“先天不足。”寒攸眼睫未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她将几个需要日常服用的瓷瓶重新收拢，才抬眼看向姜螭，冰蓝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烛火：“还有，唤我阿攸便好。身边人……都这么叫。”她顿了顿，问道，“姜姑娘如何称呼？”

“阿桢。”姜螭吐出两个字，墨绿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寒攸，像在确认这个称呼被对方接纳。

静默一息，她再次开口，语气比先前更坚定了一些：“阿攸，让我为你看看脉。我虽不及慕容夫人医术精深，但为你缓解一二，或可做到。”

寒攸正欲系上药囊丝绦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阿桢，”她声音依旧轻缓，“明日需早些动身。”她侧首望向窗外那轮高悬的冷月，避开了姜螭的视线，“夜深了，该歇息了，不劳烦你。”

她起身朝床榻走去，还未触及床帷，压抑的咳声便从喉间逸出，一声连着一声，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

连日车马劳顿，虽按时服药，那附骨之疽般的虚乏与滞涩感却未消减几分。

姜螭闻声，几乎立刻从凳上弹起，两步跨到近前，伸手便要去扣寒攸的手腕。寒攸却下意识地将手一缩，背到了身后。

这一躲，让姜螭的眉头彻底锁紧，声音也沉了下来：“你就这么不愿让我碰触？”

“不是……”寒攸刚开口辩解，又被一阵咳嗽打断，苍白的脸颊因气逆泛上病态的潮红，“阿桢，你误会了……”

“那就把手给我。”姜螭的语气已然变得强硬，眸色沉沉，仿佛寒攸再不答应，她下一刻便会直接动手。

恰在此时，门被推开，周烬遥端着个小巧的药罐走了进来：“阿攸，我从掌柜那儿借了个药罐，正好可以……”话音戛然而止。她一眼便看到榻边两人对峙般的身影。

周烬遥心下一紧，立刻将药罐往桌上一搁，快步上前挡在寒攸身侧，抬头看向姜螭，语气已带上了薄怒：“姜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把脉！”姜螭本就心绪不佳，被周烬遥这般质问，火气也窜了上来，声音冷硬，“我好歹通些医理，看她病着，诊个脉也不行？”

周烬遥一怔，意识到自己可能反应过激，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她侧身望向寒攸，见她咳得眼尾泛红，匆忙地给她顺着气，低声道：“没事吧？”

姜螭见状，也不再等寒攸应允，径直伸手，这次稳稳抓住了寒攸的手腕。寒攸挣了一下，未能挣脱，眼见姜螭态度坚决，周烬遥也在旁看着，终是放弃了抵抗，任由那微凉的手指搭上自己的脉门。

姜螭指尖触及腕脉，凝神不过片刻，眉头便骤然锁紧。

那脉象初探细弱，实则深处潜藏着数道顽固的滞涩，五脏经脉感应起来带着一种破碎后勉强弥合的虚浮感，这分明是曾被极其霸道的外力重创过根本，震损脏腑，虽经精心调养接续，沉疴却已深植。

她倏地抬眼看向寒攸，眸底涌起惊涛：“你这是……重伤未愈，旧创入骨。何人下手如此狠毒？”

寒攸沉默不语，周烬遥也是一言难尽，见二人都如此，姜螭也知问不出什么，心口堵着的气闷得发慌，却又无可奈何。

她不再言语，转身走回床榻，从底层取出一个用深青色布包，那里面整齐排列着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尾处隐约可见暗刻的细纹。

她极少动用这套针具去医治旁人，毒与杀，于她更如呼吸般自然，但此刻……

姜螭拿起针包，又拣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圆玉盒，里面是色泽深沉如蜜的稠厚药膏，散发清苦微辛的气味。

“关紧门窗。”她头也不抬地对周烬遥吩咐。

周烬遥愣了一下，还是依言转身，仔细将门闩插好。

待周烬遥回身，姜螭已站在榻前，对寒攸道：“上衣需褪下些，至少露出背心与胸腹要穴。”

寒攸一怔，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愕然与抗拒。她看向姜螭手中那幽幽发亮的银针，唇瓣动了动：“不必如此麻烦，阿娘备的药足够，我按时服用，好好休息便可无碍。”

“慕容夫人的药固本培元，自是上佳。但你此番郁结加劳顿，旧伤处的滞气已凝，若不疏导，药力难达病所，反添负担。”姜螭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医者的笃定，“行针导引，助药力化开淤结，你今夜方能安眠，明日也少受颠簸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