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泉阴城风波初显,各路江湖客闻风而动,这座通往泉阴的必经小镇便一日比一日喧嚣。
镇子不大,却挤满了南来北往的江湖人。
悦来楼作为镇上最大的客栈,更是龙蛇混杂。
大堂中央,一位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惊堂木“啪”地一拍,满堂喧闹为之一静。
“各位看官,要说当今天下,咱们人族为何能安享太平?”
“这便要从几十年前说起!”
先生呷了口茶,吊足了胃口,“那会儿,咱们的领地四分五裂,异族环伺。”
“幸得天降神人,第一代盟主沈怀宁横空出世,一统人族,创立中州武盟!”
“更立下千古奇功——以人族八大门派为行政之基,各司其职,这才有了如今这盛世!”
堂下有人高声问:“先生,快给咱们说说这八大门派!”
“好嘞!”
先生精神一振,“这第一,便是天机阁!”
“阁中弟子个个是人中龙凤,能推演天象,制定历法,预测天灾,布设惊天动地的大阵!只是阁中弟子稀少,许多俗务,便交由他们的盟友——云心观代为处理。”
“这云心观的弟子,常在山下游历,画符、破阵、医术、武功,集众家之长,最是亲民!”
“其三,幻音阁!”
“诸位,你们兜里的钱,十有八九都得经过她们的手!幻音阁掌管人族经济命脉,其名下乐坊,更是销金窟,日进斗金!”
“其四,器宗!”
“天下神兵,四成出其手!咱们手上使的兵器,大半都是器宗锻造,并且机关术极为精妙。”
“各大高手的神兵利器,皆在器宗‘名器榜’上赫赫有名!执掌者身死,兵器也会由器宗回收保管,等待下一位有缘人!”
“其五,百草谷!”
“悬壶济世,活死人肉白骨,谷中弟子遍行天下,可谓是咱们老百姓的救命菩萨!”
“其六,莲花台!”
“势力虽小,却以佛法平定人心,广开寺门,收容流离失所之人,乃是一方净土!”
“其七,北寒军,驻守北朔,以铁与血抵御凶残的罗刹族!”
“其八,便是镇守西域的——镇岳军!”
先生正要再说镇岳军如何抵御沙族,客栈外不远处的一座私擂上,忽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轰——!”
伴随着这声巨响,一道人影在擂台上被扔了出来,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满堂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那简陋的擂台上,站着两个身形堪称恐怖的“巨人”。当先一人是个女子,身高竟近九尺,肩宽背厚,一头短发利落无比,名叫仲英。她身后稍矮一些的汉子,浑身肌肉虬结,是她的师弟褚承刚。
刚才出手的,正是仲英。她缓缓收回拳头,拳套上仿佛还有电光一闪而逝。
她环视台下,声如洪钟:“下一个!”
台下围观的江湖人一片哗然,却无人敢再上前半步。
这对师姐弟已经在这摆了一天擂,但凡上台的,没一个能撑过三招,都是被一拳轰飞,干脆利落,镇岳军的霸道,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师姐,没意思。”
褚承刚瓮声瓮气地抱怨,“都是些软脚虾,不够打。”
仲英撇了撇嘴,目光扫过悦来楼,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的热闹:“别急,真正的好手,还没出来呢。”
楼内楼外的喧嚣,与小院的厢房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小小的厢房内,行李甫一安置妥当,一种微妙的气氛便弥漫开来。
窗外的喧闹被墙壁隔绝,衬得屋内三人之间的寂静有些突兀。
周烬遥利索地将寒攸的药囊挂在通风处,走到寒攸身边将她微微凌乱的外袍理好,“走,咱们去探探那云心观嫡传的底细,看是真有玄机,还是江湖把式。”
两人正要举步,一直静立窗边的姜螭忽然开口,声音清淡如檐下风铃:“此刻出去?”
周烬遥脚步微顿。
寒攸已转过身,看向姜螭,直接道:“嗯。”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回答过于简单,又补了一句,“姜姑娘也一同吧。”
姜螭的视线望过来,寒攸看着她,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的语气说道:“我们三人同行,前路未知,本该相互照应。”
“姜姑娘不必总是独自站在远处。”
这话说得直白,将那份刻意维持的距离感轻轻点破。
姜螭静默了片刻。
就在周烬遥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沉默维持界限时,姜螭却轻轻“嗯”了一声,竟主动走近了两步:“那卦摊……我白日里路过时,也留意了片刻。”
“摊上那对师兄妹,我观其气息,不是寻常江湖骗子,但那也不是云心观的人,而是有几分天机阁功底。”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而且她们选择的位置,正在镇中几条要道的交汇之处,看似招摇,实则有利于观察往来各路人马。”
“这布置,不像单纯摆摊糊口。”
这番主动提供的信息,让周烬遥和寒攸都有些意外。
周烬遥挑眉看向姜螭,目光中掺入了一丝审视——她为何突然愿意分享这些?
寒攸听闻并没有什么表示,仿佛姜螭的开口本就在情理之中。她接话道:“招摇,有时恰是最好的掩护。”
“若人人都觉得她们只是哗众取宠,反而不会深究。”,她一语道破某种可能,“她们需要结交能看清的人,也需要让那些看不懂的人忽视他们。”
周烬遥闻言,思绪也活络起来,她抱臂靠向门框,接口道:“这么说,这摊子还是个筛子?”
“按阿攸的说法,她们或许真有些门道,可得听听她们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她说着,挑眉看向寒攸。
寒攸对上她带笑的目光,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姜螭将两人的互动收入眼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向门边靠近了半步,用行动表明同行的意愿。这个小小的动作,似乎象征着某种冰封的界限,有了细微的松动。
三人穿过客栈侧廊回到前厅,融入喧嚷的人流。
走出悦来楼,傍晚凉风拂面,街角“云心观”布幡下,那清亮的吆喝声已然带上了些沙哑,甚至有些断断续续。
“诶——走过……咳……路、路过不要错过……”
星七咳了两声,勉强提气,“专算……泉阴吉凶……”
她看上去累极了,原本灵动的眼睛都有些发直,端起粗陶碗猛灌凉水的样子颇有些狼狈。一旁的玄筹倒是依旧沉稳,合上账本,推了推眼镜,低声对师妹道:“戌时将至,师妹需凝神。”
星七有气无力地点点头,揉着喉咙。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了走来的寒攸三人,疲惫的神色骤然一振。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脸,挺直腰板,瞬间又挂上了那副专业的笑容,只是嗓子依旧沙哑:“几位……客人,可是要问卦?”
玄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着缓缓走近的寒攸三人,指节无意识地在算盘上轻轻叩了一下。
寒攸看向摊后那两位神色各异的“云心观嫡传”身上。摊子不大,除了星七与玄筹,并无他人,先前那位清露师姐已不见踪影。
她径直走到摊前那唯一一张小凳前,缓缓坐下。
寒攸缓缓开口,“二位道长,不知卜算一卦,作价几何?”
星七眨眨眼,眼睛却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着寒攸,那目光灵动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哟,这位客人问得好!”
“不过这价钱嘛……得分人,也算什么事。”
她拖长了调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显出几分神秘:“若只是算算姻缘前程,寻常百姓,几文钱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