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用一种沉静肃穆的语调，缓缓开口，解答了这个困扰青袍男子许久的疑惑： “此乃家师之意。”

青袍男子一愣： “尊师？”

“这是何故？”

“莫非真有甚深佛法禅机？”

僧袍男子目光澄澈，字字清晰，毫无玩笑之意： “他老人家说，”

他顿了顿，仿佛在复述至高无上的真理， “这样，会比较帅。”

“……”

空气安静了一瞬。

隔壁桌正咬着团子的周烬遥差点被糯米噎住，赶紧灌了口茶水。

连一直安静吃东西的寒攸，都忍不住抬眼，掠过一丝近乎荒谬的怔然。

那青袍男子更是张了张嘴，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然后逐渐演化成一种奇怪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对面僧袍男子那副“我只是在陈述师父教诲”的平静脸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笑过后，吃完甜暖的团子，几人牵马驾车，朝镇子中心走去，打算先寻个客栈安顿连日的舟车劳顿。

没走多远，便瞧见一栋颇为气派的酒楼，门庭若市，看起来是个不错的落脚处。

然而，就在这豪华酒楼的侧前方，台阶下的空地上，却摆着一个画风迥异的小摊。

一张半旧不新的方桌，铺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粗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枚光泽暗淡的铜钱，还有一卷字迹潦草的签文。

桌后站着的人——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生得机灵俊俏，鼻梁上架着一副与其气质格格不入的纯黑圆片小墨镜，正在卖力吆喝： “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瞧一瞧看一看呐！”

“专算泉阴吉凶，专解迷雾前程！”

“卜生死，断福祸，测机缘，算因果！”

“算不准不要钱，算得准您随心赏！”

“沈公遗宝天机藏，迷雾散尽见真章！”

“云心观正宗嫡传，童叟无欺，良心买卖嘞！”

这串吆喝词儿溜得飞起，中间几乎不换气，带着点古怪的腔调，引得不少路人侧目。

而在这“小墨镜”身旁，还站着一个气质清正的女子，一身素雅道袍，梳着规整的发髻，眉目秀丽，此刻却面皮微红，眼神游离，手脚似乎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浑身上下都写着“尴尬”二字。

此人正是云心观此行的大师姐，清露。

摊位另一侧还坐着个少年。

他同样穿着便装，但气质更沉稳些，此刻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个小巧的硬木算盘，另一只手捏着根炭笔，在一张皱巴巴的账目纸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 “……方才那卖菜大娘给了五文，说是测孙儿归期，啧，成本忽略，净赚五文……”

“……前头那江湖客甩了十个大钱问凶吉，成本……墨镜折旧算一文？”

“不对，这玩意儿是山下捡的，零成本！”

“净赚十文！”

“清露师姐站这儿算‘形象成本’……唔，这个不好算，先记着……”

“啊！刚才差点忘了，给隔壁包子铺掌柜卜的那卦，他赊账了！”

“说好三文钱！” “待会儿得去要……”

他算得全神贯注，鼻尖几乎要戳到纸上，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营收大业”中，对师妹那浮夸的吆喝和师姐的尴尬浑然不觉，仿佛这熙攘街市、各路英豪，都及不上他账本上那几文几钱的增减来得重要。

偶尔小墨镜吆喝得特别起劲，引来更多人围观时，他才会百忙之中抬起头，飞快地扫一眼人群，精准评估潜在“客源”的荷包厚度，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埋头于他的算盘珠子和炭笔之间，努力将这份“热闹”折算成更实在的铜板收入。

清露师姐瞥见财迷师弟这副模样，脸上的尴尬更甚，简直欲哭无泪。

一个师妹招摇撞骗，一个师弟当街算账……

她出于两门派的情谊，与天机阁师弟师妹们一同出发，没想到竟落得如此困境，云心观清正端庄的名声啊！

师尊要是知道了……她闭了闭眼，只觉得此行泉阴未至，心已累极。

周烬遥牵着马路过，将这三人的鲜活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偏头，对着马车帘子方向，声音里满是看热闹的兴味： “阿攸，瞧见没？”

“这云心观业务够杂的，算完了命，还得现场清账。”

“不知他们这趟大事的油水，够不够在赊一晚的房钱？”

马车内寂静，只是掀起一角的车帘后，目光安静地落在那个小摊上。

周烬遥没等来回应，却对那帘后的凝视再熟悉不过——这小冰块，又对着什么古怪东西发呆了。

她了然，眼底浮起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

干脆停下脚步，侧身靠近车厢，低声问： “想试试？”

车帘后静默片刻，传来寒攸轻轻一声： “……嗯。”

果然。

周烬遥嘴角笑意更深，“好。”

她应得干脆，仿佛已看见帘后那双眼睛微微一亮的样子。

“先去前头安顿好车马，让你歇歇。”

“然后……我陪你去会会这位道长，看她能算出什么花样来。”

周遭人群中某些人暗自嘀咕—— “天机阁那帮人什么时候改行算命了？” “清露道友这是被绑架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