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尽,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寒攸清浅却并不安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她眉心蹙起,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几日匆匆而过,寒府内,从管家到下人都脚步不停地忙碌着。
慕容芷几乎将芷园的药库翻检了一遍,各类珍稀药材、成药、避毒丹、金疮药被分门别类,小心打包,每一包都附上详细的用法与忌口,字迹工整。
她为寒攸准备了多套便于行动、柔软保暖的劲装,料子细密挡风却不显臃肿,颜色也多选素净不易惹眼的,又特制了几双防滑耐磨的靴子,反复检查针线。
寒昭花了两个晚上,亲手理出一份南下的路线简图。
图上墨迹清晰,标注是几处不起眼却稳妥的歇脚点,以及两个唯有北寒军才知晓的紧急联络暗记。
图纸叠得方正,寒昭将它郑重地放在寒攸掌心。
“路上若累了,就找图上标三角的地方歇。”
她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目光落在寒攸脸上。
“……收好。”
护卫的人选,她斟酌再三。
最终请出了两位老斥候。
两人话不多,眼神锐利,是识途知险的老手。
“路上,烦请二位多看顾些。” 她对老兵态度尊重,话也实在。
“小遥虽得力,毕竟年轻气盛。”
“攸儿……身子经不起大折腾。”
至于周烬遥,寒昭在校场边找到她时,安静地看了她练完半套枪法。
待她收势,才走上前,拎着两个不大的皮囊。
她随手抛了一个给周烬遥,自己拔开另一个的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气息立刻弥散开。
“小遥,过来。” 寒昭招呼着周烬遥过去,自己先坐下了。
周烬遥接住皮囊,在她身边坐下,也学着她的样子喝了一口。
火线般的暖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让她轻轻哈了口气。
两人沉默地对着空旷的校场喝了几口酒,耳边只有风声。
“攸儿交给你了。”寒昭忽然开口,声音被酒液浸得有些低哑,目光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她身子弱,心思又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你看紧点,该问的时候别犹豫,该拦的时候……手别软。”
她侧过头,看着周烬遥被酒气熏得微微发亮的眼睛,“你自己也是,南边不比家里,人心杂,路数多。”
“遇事多想想,护着她,也把自己护周全了。”
她又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抬手用袖口抹了下嘴角,动作干脆利落,像她打仗时的风格。
“酒带着。”
她把塞子按回皮囊,站起身,顺手在周烬遥肩上用力按了按,力道沉实。
“路上驱寒,也能壮胆,但别贪杯误事。”
寒霁拨给寒攸一辆外表普通,内里却经过加固的马车,拉车的马是耐力极佳的北地良驹。
临行前夜,她将寒攸叫到书房,推过去一枚玄铁令牌,纹路是简化版的北寒军徽。
“非生死存亡,不可轻示。”
“若真到了那一步……凭此令,可调用北境三处暗舵的一切资源。” 她的目光沉沉。
“活着回来。”
与此同时,城西的周府则是另一番景象,热闹得几乎要掀翻屋顶。
周炽——周烬遥的父亲,北寒军现任燎原锋将军,声如洪钟,性烈如火。
他听说女儿要去泉阴城,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子。
“好!”
“我周家的闺女,就该有这份担当!”
“去!”
“让南边的人也瞧瞧咱们北地儿女的风采!”
“缺啥短啥,爹给你买!”
嗓门大得震得梁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周夫人谢铮,人如其名。她并非寻常闺阁女子,一身赤铜色的肌肤在锻造炉火长年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身形高挑挺拔,臂膀线条流畅充满力量,简单的衣物难掩一身结实的腱子肉。
她是凛极城有名的炼器大师。
此刻,她正一只手按住躁动的丈夫,另一只手熟练地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革制行囊塞给周烬遥。
“你爹就知道咋呼。”
她声音爽利,目光如电,“南边不比北境,衣物讲究轻便透汗,我给你备了几套,料子都是处理过的,不起眼还耐脏。”
她指了指行囊侧袋,“零碎但实用,火折、水囊、绳索、还有特制的干粮,耐放顶饿。”
她拉过女儿,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手用力拍了拍周烬遥的胳膊,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去南边照顾好小攸儿,那孩子心思重,身子弱,你多上心。”
她顿了顿,笑容扩大,“机会难得,好好表现!”
“娘支持你!”
“路上机灵点,懂?”
周炽在旁边揉着被妻子按过的肩膀,小声补充。
“对!”
“喜欢就……哎哟!”
话没说完,又被谢铮瞪了一眼,立刻改口。
“……就好好保护人家!”
“要有担当!”
周烬遥被父母这番直白的“支持”弄得面皮发热,心里却踏实又温暖。
几日的准备期倏忽而过。
出发前夜,周烬遥将母亲特意加固调整过的焚夜枪仔细擦拭,仔细收好父亲偷偷塞来的一小袋金叶子。
最后,她拿起一个贴身内袋,里面是谢铮熬夜为她打制的一对贴臂薄钢护腕,边缘锋利可作短刃,内侧还藏有机关,能弹射暗器。
“明枪易躲,暗处难防。”
母亲的话言犹在耳,“有些时候,得多备一手‘贴心’的。”
一切就绪,她深吸一口气,望向寒府的方向。
明日,南下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