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堂回闺房的这段路,今夜显得格外清冷漫长。
廊下的灯笼在风中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寒攸脚步有些虚浮,方才在堂上强撑的气力似乎终于耗尽。
更深露重,她忍不住掩唇低低咳了起来。
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轻嗽,很快便连成了串,单薄的肩膀随之轻颤,咳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揪心。
周烬遥立刻上前一步,几乎要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只是更贴近地走在她身侧,形成一个随时可以支撑的姿势。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悄然运转心法,将自身精纯炽热的真气凝于掌心,轻轻虚按在寒攸单薄的后心处。
一股温暖平和的暖流,如冬日里缓缓注入冰河的温泉,小心翼翼地渡入寒攸冰寒郁结的经脉之中。
这真气不霸道,提供着纯粹的暖意,试图化开她胸中那团因情绪激荡而引动的冰冷郁气。
咳声渐渐缓了下来,紊乱的节奏被这股外力稍稍抚平。
周烬遥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
她看着寒攸侧脸上未消的疲色,心里沉甸甸的。
寒攸总是这样,像一座沉默的雪山,将所有的秘密都深埋在无人得见的冰层之下。
寒姨和慕容姨心疼她,从不过多逼问,她自己……又何尝不是?
在那个混合着血与雪的夜晚,慕容姨抱着奄奄一息的寒攸冲回府中,整个寒府乱作一团。
她躲在廊柱后,只远远看到一眼——那么苍白,那么破碎,仿佛碰一下就会消散。
混乱中,下人们压低的惊呼与议论碎片般飘进耳里。
“……是二小姐……”
“天啊,怎么会……”
“听说小时候还和周小将军……”
“嘘!快别说了,那也是没影儿的事了……”
那些关于“小时候”、“结亲”、“未作数”的零星字眼,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恐慌,在她尚且稚嫩的心里留下模糊又奇异的痕迹。
寒攸活下来了,只是从那时起,那具单薄的躯体里就像住进了一个无形的沙漏,生机与活力总在不为人知处悄然流逝。
她活下来了,但活成了一口深潭,表面平静无波,内里却沉淀着旁人无法触及的过往与悲痛。
所以,她不会逼她。
泉阴城究竟藏着什么?姜螭是谁?她们之间到底有过怎样的过往?
那些搅动风云的秘密,寒攸讳莫如深的旧事……
周烬遥心里有无数疑问,但她更清楚,寒攸的心门太重,追问只会让那扇门闭得更紧,让她退回到更深的黑暗里。
她在等,像寒姨和慕容姨一样,执拗地等待着。
等着这座将自己封存起来的小小冰山,愿意自己融开一道缝隙,让守候在外的人窥见内里存在的伤痕。
在此之前,她能做的,就是在她沉默地选择走向那片未知的迷雾时毫不犹豫地跟上,做她身后那道沉默而坚定的影子。
闺房的门近了,窗里透出温暖的橘色灯光,香炉里也燃起丝丝缕缕的安神香气。
寒攸在门前停下,密密麻麻的心事让她这一路上都思绪不宁。
“阿遥,今晚……”
她微微侧身,看向周烬遥,眼眸在屋檐阴影下显得有些朦胧。
“多谢。”
周烬遥摇了摇头,收起真气,指尖残留的温暖让她还想多停留片刻。
“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她看着寒攸,眼神清澈而坚定。
“什么都别想了,今晚好好休息。”
“明天……明天再说。”
寒攸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推门走了进去。
门扉在周烬遥面前轻轻合上,隔绝了内里的温暖光晕。
她独自站在廊下,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最终归于宁静。
夜色浓稠如墨,周烬遥抬头望了一眼天际,握紧了拳,又缓缓松开。
周烬遥走后,躺在床上的寒攸睁开了眼睛,在昏暗的室内盯着帐顶,身体的疲惫与心头的沉郁交织,让她毫无睡意。
【啧。】
一声轻佻的咋舌声毫无预兆地在身侧响起。
寒攸眼珠微微转动,看向床边。
那道熟悉的赤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又浮现出来,正大咧咧地侧坐在她的床头,一只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
她正托着腮,好整以暇地看着寒攸,脸上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神情。
【啧啧。】
赤玄身影慢悠悠地开口,声音飘忽带着戏谑。
【我们的大侠醒着呐?】
【我就说嘛,心里揣着那么多事,能睡着才怪。】
她歪了歪头,光影流动。
【刚刚那场戏,看得我可真是……叹为观止。】
【昔日的女侠,如今对着故人,连句真话都不敢吐。】
【那句诗念出来的时候,哎哟,我这旁观者的心都跟着抽了一下。】
寒攸没理会她的调侃,只是静静看着帐顶。
玄朱却不打算放过她,继续用那种气死人的调子念叨。
【早跟你说了,这浑水深得很,你非不信,非要往里凑。】
【现在好了吧?】
【挚友近在眼前,伸手就能够着,可你呢?】
【一步步把人推开。】
她夸张地叹了口气, 【一入江湖深似海,从此相逢是路人?】
寒攸终于有了反应,从胸腔深处溢出一声叹息,带着沉重的无力感。
壮志未酬身先死……她此刻觉得,自己可能还没等到“酬壮志”的那天,就要先被玄朱这张嘴给气死了。
玄朱似乎察觉到了她这份无言以对下的郁卒,低低笑了起来,光影随之摇曳。
【怎么,被我说中心事,无话可说了?】
【还是说……在琢磨怎么把那小老虎和那个小蛇都摆平,好继续你大侠未竟的伟业?】
寒攸闭上了眼睛,拒绝交流的姿态很明显。
玄朱看她不回话也不恼,身影在光影中渐渐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