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极城寒府正堂前。

北寒军统帅，寒霁，端坐于主位之上，指间捻着一封刚刚阅毕的密信，眉峰凝着化不开的肃色。

信是她父亲自中州传来：借秘盒再现之机，让各派年轻一代的“天骄”们前去泉阴城历练、探查。

她将信纸缓缓按在案上，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抵触。

北寒军能担此重任的年轻人，屈指可数。

昭儿已是独当一面的轻游骑将军，近日北境戾兽异动频繁，防线压力骤增，她根本离不得。

金培诚那孩子……秉性纯直，心思恪正，是块璞玉，却未必识得透那重重迷障下的机锋与陷阱，这水太深，他淌不了。

至于烬遥……

寒霁的目光下意识投向厅内某处。

那孩子是周家独苗，更是燎原锋倾力培养的下一任领袖，天赋、心性、机变都是上上之选，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正因为如此，万一……她如何向周家交代？如何向自己交代？

最后，她的视线终究落回了此刻安静坐在下首的寒攸身上。

只一眼，那从未真正平息过的痛楚与愧疚便翻涌上来，几乎让她维持不住面上的刚硬。

十六年前，那时寒霁正值盛年，军功赫赫，锋芒毕露。

与罗刹族在凛风峡口外的决战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军情如火，她连甲胄都未曾离身。

就在战事最吃紧的关头，府中传来急报：夫人慕容芷平安产下一女。

捷报与家书几乎是同时送到她手中的。

一边是即将尘埃落定的边境大胜，一边是未曾谋面的幼女与产后虚弱的爱人。

铁血半生的女将军，在摇曳的军帐灯火下，摩挲着家书上“母女平安”那几个字，第一次觉得冰冷的甲胄如此沉重，恨不得肋生双翅。

她将所有的思念与愧疚都化作了更凶猛的攻势，只求速胜。

最终，北寒军大捷，将罗刹族主力逼退数百里。

寒霁身上带着几处未愈的伤口，连庆功酒都未饮一口，便日夜兼程，单人匹马奔回凛极城。心中翻腾的，全是卸甲后亲手抱一抱那柔软婴孩，好好看一眼慕容芷的急切与温柔。

然而，当她风尘仆仆，带着一身血腥与硝烟气息冲进寒府时，迎接她的不是想象中的温馨与喜悦，而是一片令人心慌的死寂与压抑。

仆从面无血色，侍卫跪了一地，将她心中那点炽热的期盼瞬间冻结。

“攸儿呢？” 她抓住管事的衣领，声音嘶哑，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回答她的是仆人的沉默，不知所措的寒昭，以及管事惨白的脸。

就在她归来前夜，寒府因提前收到捷报而设下简单家宴。

沉浸在喜悦与些许忙乱中的人们，一时疏漏了对内院的看守。

谁也没想到，竟有人胆大包天，趁此机会潜入，将尚在襁褓中的二小姐寒攸，悄然盗走。

寒霁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甩开管事，像一头负伤的猛兽冲进内院。

慕容芷产后虚弱，本就还未下床，此刻更是面色惨白如纸，靠在床头，一双空洞失神的眼，望着门口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眼，看到是寒霁，那眼中骤然爆发出一点希冀的光，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寒霁的心被那眼神狠狠刺穿。

她箭步上前，握住慕容芷冰冷的手，想说“别怕，我回来了，我一定把攸儿找回来”，可话到嘴边，却成了更深的苦涩与无力。

她甚至不敢用力握紧那只手，怕惊碎了眼前人勉强维持的平静。

慕容芷虽然虚弱恍惚，但外面的慌乱丝丝缕缕钻进她耳中。

她看着寒霁眼中凝聚的骇人风暴，看着那几乎绷成一条直线的唇，什么都明白了。最后一点支撑着她的力气骤然抽空，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角再次渗出水光。

寒霁紧紧抱住她，一遍遍重复着“我在，阿芷，我在”，声音低哑沉重，像是安慰妻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那个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退缩的北境统帅，此刻抱着失魂落魄的爱人，感受着怀中身躯的微颤，品尝到了此生最彻骨的无力与恐慌。

她恨自己的迟归，恨敌人的狡诈，更恨这命运的无常。

女儿小小的面容她还未曾亲见，便已消失在寒冷的北地夜色里，生死未卜。

三年前。

又是一个相似的、风雪交加的夜。

金彻，寒霁麾下最沉稳老练的统领，带着儿子金培诚从坠明祠归来。

泥泞官道旁的草丛里，一丝微弱的血腥气，让他勒紧了缰绳。

他下马查看，随后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用自己厚重的外氅，裹住那个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的身影。

他甚至没时间仔细分辨那张被血污和伤口覆盖的脸，只凭着一股惊人的直觉和那依稀熟悉的轮廓，便将人牢牢护在怀中，策马狂奔，直冲寒府。

马蹄声疾如擂鼓，踏碎雨夜。

“老寒！”

“慕容夫人！”

金彻撞开寒府大门，声音带着罕见的焦急，怀中紧紧抱着那不断渗出暗红的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