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鸰站在房门前,深呼吸了几回,这才抬起手敲门。
没人回应。
“我是来送蛋糕的。”
依旧安静。
“我是谢鸰......”
听到咯噔一声,谢鸰迟疑着扶上门把手,轻轻摁下,门开了。开门声在心中吹动起一股无法言说的自得。
卧室不是白色的,他有种在水下憋气许久忽然上岸得以呼吸到新鲜空气的解脱。
然而,空无一人。
谢鸰困惑了,犹豫着要不要进屋,看了眼手里的蛋糕,只得走进一步。虽然不是白色,但比白色还要空荡的房间,不见人影。
他回头,面前突然出现一张脸。
白色的徐孜一身不吭地站在门口,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谢鸰把手里的蛋糕递上去,一个寒假没见,她倒也没怎么变。只不过头发披散,和从前的感觉不太一样,黑发让那张脸白得更加显眼。
她伸手,在蛋糕递到跟前的时候,手又退了一寸。蛋糕砸在地上,脑浆似的四溅。
谢鸰一边道歉,一边四处探看,寻找可以收拾的工具。眼前递来一包纸,他接过,说了声谢谢。埋头擦地的功夫,余光感受到异样的温度,于是抬头,一双黑色眼睛直视着他。
谢鸰重新低下头,擦着擦着,心中翻滚着许多困惑。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你妈妈是徐医生?”
"我不知道。"
“为什么我爸妈手机里有我们的照片?你为什么要拍我?有拍我的功夫,你完全......”
完全可以把我送进医院,你妈妈不正好是医生么?
谢鸰非常想歇斯底里地问她,最后还是咽回了。
“我不知道。”
谢鸰丢下纸,又是这个装失忆的把戏。他有点生气,却见徐孜伸手沾上地上的奶油,含入嘴里。心中感到恶,本能想要阻止,那枚手指忽然拐弯进了自己的嘴。
蛋糕的味道,徐孜的味道,两种味道结合在一起,奇异得没法形容。
他忙拔出她的手,想将嘴里她的唾液和沾过她的手指的唾液一并吐出,但无处可吐,只好憋着瞪她。
“你是来见我,还是给妈妈过生日。”她目不转睛地问。
谢鸰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灾难地把那些吞进去了。后知后觉反胃。“我又不知道你家在哪,怎么会来见你?”
她的眼睛低垂下去,似曾相识的场景。
“我只是奉我妈的命令,来给徐医生送礼物而已,没有给谁过生日,也不是来见谁。”他补上一句。
徐孜绕过他回到床上,拍了拍床铺。“坐吧。”
“我只是来送蛋糕的,不是来聊天的。”
"你不想知道你妈妈为什么有我们的照片吗?"
谢鸰脚步一顿。
他坐到了她旁边,旁边的地上。
一股凉意从背后袭来,胸前多出两条白色的手臂,徐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好暖和。”
“如果你要装不认识我,就装得彻底一点。”
“你是江洲大学教育学院心理学专业1班的,谢鸰。对吗?”
谢鸰想拿开她的手,但沉得像块实木。
“还有呢,”他问,“还有呢?”
“还有什么?”
“是你说的,是你粘着我不放的,你在耍我吗?徐孜。你现在这样,是在耍我吗,你不怕我告诉程宴?”
冰冷的手臂像蛇一样圈在他的脖颈上,感受着他的无助,与无助的愤怒。
“那你告诉吧。”
谢鸰的脑袋向下垂了点,想起寒假之前和程宴闹掰的下午,他还能说什么呢?谁又会信呢。归根结底,都是她的错,是她让他变得奇怪,变得不被大家所信任。
“......我讨厌你,徐孜。”
“嗯?”
“我说我讨厌你。”
“……”
“说你讨厌我,你不喜欢我。”谢鸰侧过头,央求似的,“你对我说吧,说完我就可以正常了。”
“我不能说。”
“为什么?”他感到绝望,绝望中又诡异地长出希望,“为什么不能?”
徐孜笑了,“你对我说吧,说完,我就实现你的愿望。你说你讨厌我。”
“我讨厌你。”斩钉截铁。
“说你不喜欢我。”
安静了太久,久得让人以为房间里只剩下一个人。
谢鸰捂住脸,“你赢了,徐孜,你赢了。”他哭了,发出哭了一样的声音。似乎是厌恶又似乎是无能的哭声。
冰凉的脸颊轻轻蹭着他滚烫的脸,直到他渐渐消停,变为一种恍惚的沉默。“真好。”她贴着他的脸,他也没反抗。
地上的蛋糕化为一滩乳白色的水。
门被敲响,徐孜看到了母亲。“出来帮妈妈拿下东西。”她又对地上的谢鸰笑了笑,“一会儿有甜点吃哦。”
走廊上,她说:“还有需要妈妈帮忙的地方吗?”说着拿出白色的手帕,擦去女儿嘴边的奶油。
徐孜摇头。
“好好加油吧。”
俩人拿着水杯到了办公室门口,白色的妻子喂白色的丈夫喝下水,见证了那双原本澄明的眼睛逐年变得呆滞涣散,最后呈现出眼前这副茫然的模样。
徐孜看着父亲睡去,进入白色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