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叫何培,对吧?”
她笑吟吟。何培知道她叫徐孜,也就只知道这个而已。被女生这样盯着,他无所适从地点了下头,老师的讲话声变成了背景音。
活了二十多年,没有一场恋爱经验,光是被叫一下名字,就足够让他产生一千零一个粉色想法。可惜话到这就断了,再没后续。他坐在被试位置,戴上耳机之前鼓足勇气发问:“有什么事吗?”
“没有,”她说,“只是想认识一下你。”
何培摸摸鼻子,一下不知该说什么好,周围人都已经戴上耳机,他匆匆戴上。两只耳朵里传来不同的音频,他却在想着眼前这个女生的用意,一下忘记听跟随耳里的内容,什么也复述不出来。
徐孜摁下暂停键,笑眯眯问:“再来一次吧。谢鸰是你室友吗?”
美好的幻想仅存活了几分钟便夭折。这种戏码一点都不新鲜。何培重新戴上耳机,又见她的笑。才注意到她肤色白得过分,眼睛又黑得厉害,搭配再一起有种说不清的奇异。她的笑果然不是对着他的。
这一轮,他依旧哪只耳朵都没听见。
换了位置,何培起了报复心,遂在她戴上耳机之前回复:“他不会加女生的。”
徐孜戴上耳机,没说话。
到复述跟随耳环节,她一字不落地说出了左耳里的内容。末了,又对他说,“可我不想加他,我想加你。”
何培一愣,忘了该突击问她非跟随耳里的内容。等到结束,她放下耳机,又一字不落地说了右耳听到的内容。
“为什么?”他有点口吃,不相信世界上有突如其来的爱情,不过仍期待奇迹的发生,“为什么要加我。”
她放下耳机,叹了口气。
“因为,我觉得你很可怜。”
下课后,何培追上徐孜,他的脸红扑扑,像是一把正在燃烧的麦子。“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什么?”她迷茫。
“你凭什么说我可怜?”
“哦,”那张白脸一点也不考虑他此刻呼之欲出的愤怒和不满,依旧慢慢吞吞,“本来就很可怜啊。”
“所以要你说明白是什么意思啊,我好端端为什么要被你说可怜?”
“啊,你居然都不知道吗?”她捂住嘴,眼睛睁大。
何培哽了一下,耐心快要耗尽,便认为她是在挑衅,因为自己刚才报复了她,所以她想报复回来,又隐隐希望会是某种爱意的苗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不觉得吗?”她站在银杏树下,叶片哗啦啦地掉下,全挂在他的身上,“每次小组作业,你都是孤零零一个人,谢鸰他们都不带你。”
何培哈地笑了一声,拍拍身上的叶子,“你幼不幼稚啊,就这?我看你比较可怜吧,孤零零的人明明是你。”
“因为我是走读生嘛。就算孤零零,也很正常。可你为什么沦落到和走读生一组呢?”她问。
何培说不出话来,“这好像和你没关系吧?”
“我只是同情你,谢鸰和我说的果然没错,你......”她上下扫视他一眼,最后只是怜悯地笑了一下,“你觉得自己不可怜就好,我要吃午饭了,再见。”
第二次实验课,他又找到徐孜,将她带进无人的实训室,质问:“你那天说的话什么意思,谢鸰和你说什么了?”
话刚出,便察觉到蹊跷。何培冷笑:“你骗我的吧,谢鸰会和你说这些?”
“看来他说的是对的,你就是一个自卑又没礼貌的怪胎,怪不得只能当他的跟班,噗。”她甩开他的手,言辞犀利,“本来啊,我还很同情你的,原来人家说得没错啊。”
何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浑身通红。“你骗人。”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自己也能感受出来吧?你再怎么热脸贴冷屁股,在人家眼里,真正的朋友都是程宴,不是你啊。”
“我什么时候热脸贴他了?”何培抬高音量,回音阵阵。
“要不然你干嘛要模仿他,买和他一样的香水?可是绿叶就算拥有花的香,也改变不了陪衬的本质。”
何培抓住她的双肩,“这是他跟你说的?他说我在模仿他?”
她慢慢推开他的手,手心带着远超冬日的凉,镇在他手背上,“我也没想到,他会拿你当谈资跟我说这些,所以我才可怜你啊,何培。”
那只手在抖。
“因为我和你一样孤独,所以,我才能理解你啊,何培。”
那只手渐渐松开。
“我知道你有你的优点,所以才不希望你被他戏耍啊,何培。”
何培的双臂垂下,眼中一片灰蒙,嘴唇动了一动,“他还跟你说了什么。”
徐孜来到他身边,踮起脚在他耳边悄声:“他还说......”
“哪来的玻璃渣啊!痛死我了!”
谢鸰刚回到宿舍,听到何培在那里大叫。他去阳台拿回扫把,把宿舍又扫了一遍,走到面前向他解释:“昨天我的水杯打碎了,所以......”
"扫把有什么用啊?那些玻璃渣是用扫把能扫进去的吗?"
谢鸰看着他,“那你有什么好办法。”
“你自己弄得,让我帮你想办法?凭什么?我是你爹啊。”何培一屁股坐下,扳起脚掌查看。
“去年你把我的香水打碎了,也是我扫的,我扫完还用透明胶沾了一遍,我不觉得还会有玻璃渣,再有我也没办法,况且你在宿舍为什么不穿拖鞋?”
何培抬起头,“你什么意思啊,反反复复提那件事?是你要扫的又不是我逼你的,多少钱你告诉我,我赔给你行不行?”
“这不是钱的问题,何培,”谢鸰放下扫把,“我不知道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对我怨气好像很重,我没有惹你吧?”
何培穿上拖鞋站起来,“你自己弄得一地玻璃,反过来怪我是吗?我是你的垃圾桶吗?我得天天服务你的心情吗?啊,谢老爷,在外给你做陪衬,在宿舍还得伺候你?”
谢鸰皱眉,“你在说什么?”
何培推他一把,“你装什么啊?你别以为你想的你说的那些我不知道!”
“你倒是说说我说你什么了?”
“作得要死,事儿精一个,估计是遗传你妈吧,娘炮。”
谢鸰箭步上前摁倒他。
程宴从厕所出来,忙拉开两个人。“干什么?”
何培挨了两拳,从地上站起来,呵呵冷笑了一声。谢鸰深呼吸,绕开两人,摔门而去。
4.
校园的一隅,那个身影在长椅上团成一团,头发和肩头被淋湿,像个布丁。
落在身上的雨渐渐停了,谢鸰抬起头,脸上挂着一道抓痕,双眼通红。
最不幸的样子被最讨厌的人看到,真不幸。
谢鸰不去看她,垂眸盯着地上的枯草。
“我知道你,你是阿宴的室友,你叫谢鸰,对吧?”
谢鸰再次抬起脸,眼又红得更厉害,声音近乎哽咽,“你到底想怎样?”
“我看你没有伞,所以想帮你遮雨呀。”
他埋下头,像被巨大的迷惘与失意压倒。
“......为什么要和程宴在一起。”
“因为我喜欢他,所以就和他在一起。”
人影从椅子上下来,高过她,雨伞被摔在地上,滚了两圈。
雨点落在身上的冰冷令她振奋,随即又听到更令人振奋的哭声。
“那你为什么要说喜欢我啊!为什么要害我变得那么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