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天阴。
东园开门时,户部来了个年轻的令史,怀里抱着公文,人还没上阶,先朝讲堂作了个揖。公文是前日从京口转上来的,征北将军府请三千人冬衣,钱由军需出,衣听沿江市井承制,钱货两清。户部初拟照旧例发官营作场,京口那边回文,说沈将军划了押,军与民市,公平交易,不必拘官作,问价到了建康,户曹把算盘打到了东园。
「先生,」秦娘子把一沓样布摊在讲席上,声音里压着高兴,「坊里十二个姐妹议了一夜,想领这个活。只是头一回做军需,谁心里都没底,价钱怎么定,尺寸怎么交,迟了误不误军法,特来请先生拿个主意。」
谢珩之把样布一一摸过,布是粗麻夹棉,织得密实。
「主意只有三句。」她道,「照市价,军中不赊账,坊里不抬价;照尺寸,一件一件验,针脚疏了认罚,不许求人说情;照工期,宁可少领,不许误了寒前。再一条,这活不许一家独吞,秦娘子坊领一半,剩下一半分给长干里、归乡祠的针线户,独食吃久了,今日的秦娘子坊,就是明日的王谢门。」
秦娘子怔了一下,随即郑重点头。令史在旁飞快地记,记完抬头,小声说,这句「不与军士争一钱,不叫坊户亏一钱」,他要原样写回户部的勘语里。
领样的事当场分派。秦娘子坊领了大头,归乡祠的针线户分三百件,长干里几户寡妇合的小作坊分两百件,尺寸按征北府发来的册子,高矮胖瘦分成五等,一件一件画了纸样。午后,第一件样衣赶了出来,恰好那断臂老卒同他婆娘来东园还礼,被秦娘子一把拽住当了试衣的人。老卒穿着簇新的夹衣,空袖子掖在腰间,在讲堂前转了三圈,咧嘴直乐,说絮得匀,针脚密,比往年官作发的那件强,往年那件穿一冬,开春能从缝里抖出半斤烂芦花。他婆娘围着他抻了又抻,忽然抹眼睛,说他在北边吃了五年军粮,头一回穿上自家城里妇人一针一线缝的军衣。秦娘子当场叫人记下:右袖的窝再放宽半寸,伤兵裹布要占地方。谢珩之在廊下看着,没有插话,只在样本册上添了一行小字:衣里钉一方小布,书尺寸与承制坊名,出了差错,查得到人。
人走后,葛青一边收布一边嘀咕,说这世道真变了,军队的衣裳,要绣娘们点头才算数。谢珩之没有接话。她抬头看了看天,阴云从北面压过来,一层一层,沉得很低。今日是九月十六,一月诏限,今日满。
台城的朝会,从辰时开到了申时。
消息是柳白亲自带到东园的。他散了朝,没回府,官服上还带着殿前的寒气,进门先灌了半盏凉茶。谢珩之看他脸色,就知道今日的旨,不是硬旨。
「定了。」柳白把笏板搁在膝上,「诏书午后用的印。对桓玄,再切责一道,话说得比上回重,说他『纵逋抗诏,蔑弃王灵』,可后头跟着的处分只有八个字:沿江州郡,谨守封疆。沈将军增斥堠的折子准了,平粜流民的事也交度支去办,至于西州长史,诏书说俟其病瘉,即行遣送,朝廷『不诛疾囚,以全天覆』。」
「一个兵没动。」谢珩之道。
「一个兵没动。」柳白苦笑,「龙椅上那位心里比谁都明白。库中存粮、沿江的防务、谢玄在汉上的兵,哪一样也没到说翻脸就翻脸的地步。今日堂上,主兵的喊得最凶的几个,散朝时车驾往哪个方向拐,你们都知道。圣上这是把两边的火都按住,烧不到自己,也烧不成江左。」
他把今日殿上的光景,学给两人听。主兵的以几个武人和新进御史为首,出班便请夺桓玄官爵、声罪致讨,说朝廷诏令不行于一州,他日诸镇效尤,何以号令天下;话刚说完,度支的老臣颤巍巍捧出账簿,说去岁军兴,太仓出粮若干,今年沿江诸郡水潦,漕额减了两成,兵端一开,百万石粮从何处出。又有典州郡的旧臣出列,说桓氏在江上游经营三世,吏民只知桓家,不知朝廷,一纸讨罪,讨得下来便好,讨不下来,便是把人推到真反的那一步。两边各说各的理,吵到日中,皇帝一直不表态,末了只问三句:今日发兵,几日可到寻阳;寻阳未下,江州的贡赋还入不入太仓;北边若有警,沿江的守卒还剩几成。三句问完,主兵的那一排,没一个答得上来。
「旨就是这么定下来的。」柳白道,「不是信他的病,是打不起这张脸。圣上今年三十五,忍字头上一把刀,他握得比满朝都稳。」
他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没抖,只指节有些白。
「我也领了旨。」他声音平下来,「御史上官参我风劾失实,案证未尽,几陷朝廷于两失。罚俸半年,仍留本任。圣上原话,柳白忠直可取,少年新进,也要学着知道事之艰难。」
葛青在旁边替他不平,刚开口,被柳白摆手止住。
「我知足。」他看着自己的手,慢慢道,「半年前我捧着血檄副本上殿,手抖得笏板都响,满朝没一个人敢接话。那时候我想要的,也不是把谁满门抄斩。罚俸留任,这旨下得有分寸:罚我,是堵王党门生的嘴,叫他们知道朝廷不是一边倒;留我,是堵我的嘴,叫我明白公道也只能走到这一步。你看,」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今日它不抖了。不是不怕,是知道怕了也得把这个位子坐稳。我这把椅子一天不空,台城给百姓留的门缝,就一天不关死。」
谢珩之给他续了茶:「柳中丞这半年,值了。」
「还差得远。」柳白接过茶,忽然压低声音,「今日殿外,我看见王党的几个老门生候着,朝会一散就围上去给主兵的官员道乏。他们没输干净,自己也知道。茂弘公还在诏狱里好好的,门生还在朝堂上站着,这一仗,不过是头一个回合。」
柳白走后,东园来了第二拨人。
王府的老婢提着一只青布书囊,是和离那日还包袱的那个老人。书囊里没有别的,只有几页王澹亲笔的手稿,写的是《礼运》「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一节的私注。他的字起笔瘦、收笔重,虚锋比从前更多,看得出久坐吃力。注里没提旧事一个字,只问:废疾之人,不入徭赋,却也罕蒙赈恤,养之之实,当出于官、出于族,抑或出于乡;他在府中辟了一间旧书屋,族中几个同他一样的废疾子弟,白日来读书识字,他自己讲得浅,想请东园把把关。
老婢传话说,大郎君近来药吃得多些,精神倒好,每日扶着杖能走半个院子。大郎君还说,他如今做的事虽小,却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不是因为姓王才做成的。老婢说着,又细细讲了些王府的近况:门客散了大半,从前车水马龙的偏门如今能罗雀,大郎君把自己院里的用度裁了三成,省下的钱贴那间书屋;王夫人自上回钤了押,越发不大见人,只把府里中馈理得井井有条,每月常棚的灯油一文不少;族里旁支有人上门探口风,想替大郎君再议一头亲事,王夫人只回了一句,我儿的事,我儿自己点头才算,把来人堵了回去。
谢珩之听到这句,淡淡一笑。那是她在小佛堂里讲过的话,如今王琳淑拿去做了自家的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