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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期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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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那几页注看了两遍。王澹问的三件事,问得都很实:废疾者之养,官仓有名无实,如何稽核;族中义田常被强房把持,如何均沾;乡邻相恤无凭无据,如何持久。她取笔回笺,也只论学:养人之实,官立其纲,族承其脉,乡成其事,官无纲则猾吏蠹之,族无脉则强房专之,乡无事则凉薄散之,三者阙一不可;稽核在榜示,均沾在契券,持久在月会,皆非经中虚文,要他从一间书屋、七八个废疾子弟身上,一件一件试出来。东园第二讲在九月廿八,讲《乐记》,留两席给王府书屋来听讲的人。落款只写自己的名字,不称郡主,不称夫人。

老婢捧着回笺,眼圈又红了,一路抹着眼睛出去。

天色擦黑,第三桩事自己找上了门。

太常寺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差役,挑着担子假装送灯油,进了东园后门。他把人拉到廊下,声音压得极低,说妖讲那年立的清册,姑娘以为案结了、册子就销了,没有,还在太常寺后排架上,封条是新的,这半个月借调去抄录的人多了两拨,名册上的人名、住处、常去的铺面,抄得比原先还细。

「姑娘小心。」老差役临走撂下一句,「明里的刀入了鞘,架上的册子没睡。」

谢珩之问他,册子里如今都录着谁。老差役左右看了两眼,报出几个名字:陈墨在,张恪在,瓦官寺的几个香火道人在,连十二门施粥的棚头都有,名字后头新添了朱点,点得最重的是陈墨,旁注「妖案已释,仍须察看」八个字。谢珩之听完,谢了他,叫葛青封了五百钱塞到他担子里,老差役死活不收,最后只拿了两块重阳剩的糕,说他那在太学当洒扫的孙儿也想去听回讲,白日不敢,夜里叫他翻墙时小心着些沟。

紧接着是太学的消息。两位博士在学中立了新规,诸生凡赴东园听讲者,月旦考评退一等。青衫们白天不敢来了,改在夜里翻墙进东园。讲堂的席没有空,反倒日日满,白日来的是绣娘、坊户、脚夫、镇军,夜里来的是一片一片压着嗓子咳嗽的青衫。张恪带着伤,每晚亲自在后门接应,手里提着盏没罩的灯,笑说博士们帮了大忙,从前听讲是凑热闹,如今翻墙来的,个个是真想读书的。有个学生把博士白天在堂上批东园的话记下来,夜里拿来问难,问一条,满堂辩一条,辩到三更鸡叫,才翻墙回去。谢珩之特特开了禁,夜课不限时辰,堂里常备一锅热汤。

谢珩之听了,没有笑。她叫葛青取来「问俗」册,把这两桩事工工整整记上,记完搁笔,窗外已经全黑了。

一更天没过,几路消息像约齐了一样,前后脚进了东园。

头一路是褚令仪的,商路上的快报:西市新开了两家盐肆,卖的盐白得扎眼,价比官盐贱四成,铺主一口北音,后台问不得;她叫人买了一包回来,与义庄空穴里取的土样搁在一处,味道、色泽,分毫不差。

第二路是葛青网里的:今日渡口封了半边,北上的民船十停抽三,封船的兵拿着江州督府的牌符,嘴里说操防,征的却是熟于水道的老船工,给安家钱,一去不回;京口下来的客商定了明日的船,又连夜退了票,说上游十月初大阅水师,江面要净。

第三路,葛青说到这里,声音发紧:「今下午,西市、长干里、东园巷口,各有生面孔打问。问的是同几句话:东园讲经收不收钱,听经的都是什么人,和离的判词是谁在背后主使,义庄的木主是谁立的。盯梢的老兄弟跟了两条,人进城时走的是乌衣巷方向的客舍,出来时分的三路。」

第四路是十二门常棚的棚头自己跑来的。撤六留六之后,留下的六棚改成常棚,施了几个月,锅里的米一直有数。这十几天不行了,北来的流民一对接一对进城,青壮多半奔了京口、晋陵的工坊和募兵处,留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六棚每日就食的人数从两千出头涨到了三千,眼看要破三千五。棚头说,朝廷平粜的文是下了,粮还没到,问东园能不能先挪一笔钱顶上,再叫绣娘坊、米行的旧主顾们周济周济,不然霜一下来,城外要冻死人。谢珩之当场叫葛青开柜,把东园这半年攒下的束脩,除了过冬的灯油炭火,尽数拨给六棚,又写下十几封短札,叫人分头送往各家。

「记上。」她封好银子,对葛青道,「城外一冻死人,明日人家的檄文里,就有了现成的题目。粥棚不是行善,是守。」

堂中静了一瞬。烛火在众人脸上跳。

柳月念了声佛,问要不要报官。

「报什么。」谢珩之把册子合上,神色不动,「人家只问了几句话,官面上一个字的错处也没有。你今日去报,明日建康城里就传遍了,说东园惊弓之鸟,听见风就是雨。他们要的就是我们自乱。」

她站起来,走到檐下。北风把讲帷吹得轻轻作响,檐角那盏风灯晃了晃,铁架子吱呀一声,又稳住了。

「都听好。」她回过身,声音不高,字字清楚,「东园的门,照开。廿八的讲,照讲。常棚的粥、墙下的掌印、坊里的针线,一样不许停。从今夜起,夜里散课,点齐人数,结伴分路走,葛青的人送每条巷口;听讲的名册不立,来人只问学问,不问姓名;再有生面孔,照样放进来听,给他前头让座,茶也上一碗。」

褚令仪在灯下看着她,忽然问:「你不怕。」

「怕。」谢珩之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可东园若因为几句打听就关了门,那他们不必立水寨、不必换界桩,就赢了。灯点着,门开着,讲下去,是我们眼下唯一能回敬他们的东西。」

褚令仪没有再劝,只把商路的札子留下,说褚家的船照旧五日一班,消息断不了。柳月合十,说瓦官寺从明日起,每晚派两个尼姑来夜课坐末席,陪到散课。葛青抹了把脸,出去分派护送的人,脚步比进门时还快了几分。

她重新进屋,把九月廿八的讲题在素笺上写定:乐者,天地之和也。写罢,搁笔,吹灯。

黑暗里,长干里的灯一盏一盏次第亮起。而大江以北,十月的风,已经在看不见的水面上集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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