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京口落了一场冷雨。
雨是后半夜下来的,打在营栅的茅草上,细密得没有一点间歇。沈瞻卯时即起,按他在边关七年的旧例,先巡三座营门,再看马槽里的料拌得匀不匀。三千北府旧卒是从五千里裁下来的,裁的文书下来那日,全军没有一个人吭声,只把裁退弟兄的名字一个一个刻在营门外的木榜上,刻完了,照旧出操。朝廷的节钺到京口之后,他头一道军令不是布防,是让各营把冬衣的册子重造了一遍,有名有姓,一石一斗,营官签押,月榜张贴。去岁建康伤兵营饿死名册上做手脚的事,他不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再出第二回。
到京口二十几日,他没有惊动地方,也没有接受一场宴请。每日的行程是死的:卯时巡营,辰时议事,午后下到各屯,看棚漏不漏、井干不干净、新来的流民有没有被营卒欺负。京口的百姓起先躲着这支队伍走,北府军过往的名声不算好,过境拔菜、抓夫的事都有过。二十几天下来,菜市口的摊贩渐渐不挪担子了,有胆大的还敢把鱼往营卒怀里塞。沈瞻军令里写得明白,买物照价,取物折钱,犯了的,不论新旧,杖责之外,加倍赔偿。他对军法官说的原话是,百姓怕的不是兵,是兵没有王法;三千人的军纪,就是三千道界桩,桩立在江岸上,也立在人心里。
辰时,中军帐聚将。沈邈把一夜间的斥候回报一条一条报上来,刘瑚带五十骑归建才二十几日,人晒得黝黑,按刀立在末席。
「界桩换了。」沈邈的黑脸绷着,「丹徒往西,沿江的旧桩每隔五里一座,桩漆剥的剥、烂的烂,立了快十年没人管。这半个月,对面一口气全换了新的,柏木的桩,上头黑漆,江州督府的印封在桩顶。桩后五里一燧,燧里有人,不带民壮的号衣,都是行伍出身。弟兄们摸到三里之内,对边的马就出来了,不放箭,不喊话,排成一线跟着你,跟到你往回走为止。」
「空垒呢。」沈瞻问。
「还在。」沈邈道,「重阳进去的三辆盐车,再没见出来。垒墙上如今加了鹿角,白日看不见旗号,夜里点两排火。换岗一日三回,小人的人伏在苇荡里数过,一垒常驻不下两百人,都是北边口音,不是江州本地戍卒。」
帐中诸将的脸色都不好看。一个年老的军候忍不住,出列抱拳:「将军,桓家这是把界桩修到咱们脸上来了。他能越界纳赃盐、养私垒,咱们的斥候过去走两步都成了惊了他的贵使。末将请令,今夜点两百骑,把那几根破桩给他拔了,看他敢不敢先放这一箭。」
「拔桩容易。」沈瞻抬眼看他,「拔完之后呢。他要的就是你拔。桩一倒,明日建康收到的表就是沈瞻陈兵犯境、谋逆昭然,后日断你粮道的诏书就到了。咱们三千人,是朝廷拿来守北门的,不是拿来给别人递刀子的。都记住,节在我身上,圣上叫我守到哪儿,我就守到哪儿,一步不多,一步也不少。」
他站起来,走到帐中悬挂的沿江图前:「明里的斥候,后撤十里,不许单人越界,凡有擅入江州地面一步者,军棍四十。不是怕他,是不给他一个字的口实。」
「那暗里呢。」沈邈问。
「暗里,耳目照旧,只换个走法。」沈瞻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渡口、市集、鱼行、米铺,「军装脱了,扮什么的都有,卖鱼的、收皮货的、赶车的,眼睛带着就行。尤其盯三样:盐价、米价、渡口封了几只船。一桩一桩记,五日一报,直送中军。再派两队老成的,混在北来的流民里往回走,一路看他们从哪儿来、地是谁并的、路上几道卡。百姓嘴里的话,比斥候的刀看得远。」
当日午后,沈瞻自己也去了一趟界桩。
他换了寻常的青布袍,只带沈邈和四名老卒,骑马沿江堤西行。秋雨初歇,江面上雾气未散,对岸的洲渚浸在灰白的水汽里,像一幅没干透的画。行到距新桩两里的一处高坡,他勒住马。隔着一片江滩和苇荡,果然能看见那排黑漆桩,崭新,笔直,把一条千年没人计较过的江岸,硬切出一道森然的线。桩后不远,燧台上的牙兵也发现了他们,几骑人马无声地漫上高坡,停在桩内侧,不进,不退,只是看着。
沈瞻在马上坐了很久。江风掀起他的袍角,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回骂,只把对面的地形一丘一壑记在心里,然后拨转马头,慢慢往回走。
「将军。」沈邈憋了一路,到底没忍住,「真就这么看着。」
「看着。」沈瞻望着江面,「他立桩,是怕咱们过去;他越怕,越说明桩那边的东西见不得光。见不得光的东西,白日叫它自己长,长到满了,天下人都闻见臭味,就不用咱们这三千人去拔了。为将者,先学会等。」
沈邈跟着他的马,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将军,咱们就这么按兵不动,京里会不会有人说,北府怕了桓家。上月沈将军的案子刚雪,多少双眼睛盯着,就盼着咱们躁一下。」
「怕不怕,不在嘴上。」沈瞻目视前方,「西府在汉上的粮船,这两个月一日没断过,谢玄的军要吃粮,朝廷的漕要走路,这时候谁敢在江面上先动一刀,谁就是拿半壁江山赌自己的脸面。桓家赌得起,朝廷赌不起,咱们更不能替朝廷赌。建康那些人爱说什么说什么,兵者,国之大事,不是给台城的乌衣郎解气的。你只记住一句,圣上把节给我,是信我知道什么时候不该拔刀;什么时候该拔,我比谁都清楚。」
马蹄踏在湿堤上,闷闷地响。沈邈似懂非懂,只觉得将军这半年比从前更沉了,沉得像江心里的暗礁,水涨水落,都不动声色。
回到京口城外接驳营时,天色将晚。伤兵营在营区西角,如今归着几十个断肢残躯的老卒,朝廷新编补镇军的文书还没走完,人暂养在这里。沈瞻按例每月来巡一回,今日还没进营门,就听见里头一片哄笑和拍腿声。
他驻了马。营中空地上,一群老卒围着个识字的书手,那书手手里捧着几张翻得起毛边的粗麻纸,正摇头晃脑地念:「礼者,顺人情之大窦也。窦是什么,是水窦,是沟渠,是水走的路……」
独臂的、瞎了一只眼的、拄着两根杖的老卒们听得一愣一愣,一个断了腿的老汉吐了口唾沫:「俺当讲经都是之乎者也,这位先生倒好,把礼讲成了水渠。」
「你懂个屁。」念书手是陈墨网里散到京口的旧人,当即回嘴,「先生说了,人要往活路走,跟水往低处流一样,堵不住。堵急了就崩,开道才通。你当你们去年冬名册上那一石米是怎么发到手里的,那也是有人给你们开了道。」
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卒摸着怀里的酒葫芦,忽然问:「那俺问你,这先生讲不讲死人。前岁在淮北,俺们一屯七百,冲回来四百,连俺屯长在内,三十几个连尸首都没抢回来,名册上一笔勾成『战亡若干』。俺年年清明想祭,连个名字都喊不出来。这位开渠的先生,给不给死鬼也开一道。」
书手翻了两页讲稿,底气不足:「先生说了,义庄的无名氏,如今排着号立木主,义庄第一民、第二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