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的余温在接下来的一周里缓慢地消散,但消散的方式和所有人预想的都不太一样——它不是像一场暴雨过后水渍渐渐蒸发那样均匀而安静地退场,而是像一颗被投入池塘的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散,每一圈都让池塘边缘的某些角落重新泛起轻微的波动。望舒走在校园里的任何一个角落——从宿舍到教学楼那条梧桐树夹道的柏油路,从教学楼到食堂那段穿过篮球场边缘的水泥小径,从食堂回教室时必经的行政楼大厅——都会收到来自四面八方、持续时间长短不一、意图各异的目光。有些人是在论坛上看到那些高清抓拍之后第一次在现实中认出他来,压低声音跟旁边的同伴说“就是他就是他,啦啦操那个”;有些人是运动会上的现场观众,看到他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视线假装在看风景;还有一些人是纯粹路过,但目光在经过他身上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停留一会儿。
这些目光本身不算恶意——望舒的理性分析系统在第一天就把这些目光按性质分了类:好奇型约占六成,只是对“那个啦啦操表演中被拍到裙摆掀起照片的男生”产生了视觉确认的需求;欣赏型约占三成,主要是女生,眼神里带有对美感的认可和对他五官比例与那套红白啦啦队服意外适配度的惊讶;剩余一成是难以归类的杂音,其中包含极少数让人不太舒服的注视,但这种注视的持有者通常在接触到望舒冷淡到近乎冰点的回视之后就会立刻识趣地收回目光。但这不代表他不讨厌这些目光。他讨厌的不是目光本身,而是“被注视”这件事——不管是善意的欣赏还是单纯的好奇,只要他意识到自己正在被某双眼睛锁定,他的后背就会不自觉地绷紧,步速会微微加快,嘴唇会抿成一条比平时更平直也更冷淡的线。这些反应都是下意识的,和他在啦啦操表演时发现裙摆缩上去那一瞬间的应激反应同源同根。
白昼是在运动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开始注意到这件事的。那天上午第三节课后,望舒拿着水壶去走廊尽头的直饮机接水,他跟在后面一起去——倒不是他自己需要接水,他的水壶还是满的,他只是习惯了课间和望舒一起走一段路。走廊里人流穿梭,有人在追跑打闹,有人靠在窗台上晒太阳,有人在公告栏前看新贴出来的竞赛辅导安排。望舒走在他前面大约半步,步速不快不慢,和平时去接水的节奏完全一样,但白昼注意到在走过公告栏的时候有一个站在旁边的男生——一个他不太熟悉的隔壁班学生,手里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目光在望舒经过时突然从公告栏上移开,落在了望舒身上。不是那种随便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是那种停住了的、聚焦了的、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最终锁定在脸上的目光,持续了好一阵。望舒显然感觉到了这道目光,他的步速在那一瞬间微微加快了一些,从直饮机接完水之后拧上瓶盖,转身往回走时把头微微低了一点,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一部分侧脸。那道目光还追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才重新移回公告栏上。
白昼站在直饮机旁边,手里握着那个根本不需要接水的水壶,对着那个男生的方向看了几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标准的上翘弧度,眼睛还是弯成月牙,但他的目光在对方移开视线之后又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下。他走过去和望舒并排往回走,没有说任何关于刚才那个目光的话,只是在走到走廊中段时,借着避开对面跑过来的一群学生的机会,自然地绕到了望舒的左侧——那个方向靠墙,右边是走廊扶手和窗台,左边是墙壁,过道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他走在这个位置时,他的身体刚好挡在望舒和走廊中间所有来来往往的视线之间。
从那天开始,这个“走左边”的习惯就固定了下来。不是那种刻意宣布的、需要征求对方同意的改变,而是像他每天早上在笔袋里放一颗奶糖一样,无声无息地、自然而然地融入了他们的日常。课间望舒去接水,白昼就跟着去,走在他左边;午休后望舒从教室去图书馆还书,白昼说“正好我也要去”,走在他左边;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回宿舍,白昼还是走在他左边。望舒注意到这个变化是在大约一周之后——不是因为他迟钝,而是因为白昼做这件事做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如果不专门注意的话就会被当成一种理所当然的常态。他发现每次白昼走在他左边的时候,他的左边肩膀和所有来自左侧的目光之间,都被白昼的身体隔开了一道稳定的屏障。
偶尔会有一些目光越过白昼的肩头,从右侧或前方看过来——这种目光白昼拦不住,但他有自己的应对方式。如果有人盯着望舒看超过一定时长,他就会侧头看过去。那个侧头的动作非常自然,和他转头看窗外、看公告栏、看走廊尽头有没有人时一样随意。他的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准的、温和的、对谁都一样的微笑,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虎牙还露出一个小尖,任何从这个笑容来判断他情绪的人都会得出“这人就是随便看了一眼”的结论。但那个笑容里的眼神没有温度——不是冷,不是凶,不是任何可以被指责为不礼貌或攻击性的负面情绪,而是一种更中性的、更平静的、像一面没有反射任何影像的镜子的空白。对方通常会在接触到这个目光之后飞快地移开视线,然后假装在看窗外、看天花板、看自己鞋带有没有散。
有一次,一个盯着望舒看了很久的男生在接触到白昼这个笑容之后愣了一下,然后讪讪地转头跟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话,白昼听到他说的是“走吧走吧”,然后两个人就加快脚步走开了。白昼把视线收回来,继续和望舒并排往前走,步伐不变,表情不变,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望舒在他旁边走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白昼也跟着停下来,侧头看他:“怎么了?”望舒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分析一个他不太确定是否需要提出来的疑问。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有人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但很快就走开了。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很平,和他问“这道题用动能定理还是动量定理”时一模一样,尾音没有任何上扬或下沉:“你为什么一直走我左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