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的睫毛在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球鞋,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被阳光照得反光的窗户,然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这个动作他平时不常做,只有在被问到不太容易回答的问题时才会下意识地摸一下。他的手指在发尾上蹭了蹭,然后垂下来,插进校服口袋里。他的语气轻快而坦然,和他每天早上说“顺手带的”时一模一样,嘴角还翘着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边人多。”
望舒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节奏,白昼跟上,还是走在他左边。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正在做热身运动,体育老师的哨声从远处隐隐约约地飘过来,混着风吹动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楼下花坛边那只橘猫懒洋洋的叫声。两个人又走了一小段路,走到楼梯口附近,望舒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一个他已经猜到的答案,但他不确定白昼会不会愿意说出来:“人多跟你走左边有什么关系。”
白昼想了想,脚步没有停,目视前方,把左手从校服口袋里抽出来,做了一个极其随意的、像是在示范什么招式的动作——手掌从胸前往左划了小半个弧线,指尖从望舒前方的空气中划过,没有碰到任何东西。那个手势看起来像是在扫开一片看不见的障碍物,又像是在给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做一个铺垫。“习武之人本能反应,”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刻意压制的笑意,和他的原话一样轻快而自然,像是这句话本来就是客观事实,不需要任何解释也不需要任何验证,“从今天开始。”
“……你什么时候习过武。”望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辨认出来的无奈,混合着那种“你又开始了”的认命感,但这句话的尾音微微往上飘了一点点,飘到一半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从今天开始。”白昼重复了一遍,这一次他侧头看了望舒一眼——只一眼,在他继续往前走之前,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在走廊尽头的逆光里显得格外明亮,瞳孔里映着望舒的身影和走廊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梧桐树叶。
望舒没有再追问。他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步伐恢复了正常,但他的嘴角在他转向走廊前方的那一瞬间,弯了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小到只有贴在走廊墙壁上的瓷砖看到——那个弧度和他的心跳一样短促而克制,和他的心跳一样在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悄悄地、不争气地翘起来又放下去,然后再翘起来一点。他在心里把白昼刚才那句“那边人多”反复咀嚼了好几次——那边人多,所以他走左边;那边人多,所以他用身体挡住那些看过来的人;那边人多,所以他从运动会第二天开始就养成了这个习惯。今天已经是运动会结束后好几天了,这个习惯还在,而且已经被执行得越来越自然、越来越不假思索,像是它已经从一个刻意的保护动作进化成了肌肉记忆的一部分。他想,这个人的左边位置,大概已经成了一个只有他能站的专属位置。他没有问白昼这个位置是不是只留给他——他不需要问,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然后他在心里给白昼刚才那句“从今天开始”做了一个批注:说谎。这个习惯不是从今天开始的,是从运动会第二天就开始了。但他没有戳破,只是在推开宿舍门的瞬间,让嘴角那个弧度又偷偷地往上翘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