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闭幕式在第二天下午四点半举行，太阳已经偏西，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一整天的暴晒之后正在缓缓散热，踩上去还能感觉到从鞋底传来的余温，空气里弥漫着新割草皮、汗水蒸发和看台上残留的零食包装袋混在一起的味道。各班在广播体操音乐中重新列队，按开幕式的位置在操场中央排成整齐的方阵，班旗在傍晚的风里猎猎作响。主席台上，政教处主任正在用他那口标准的播音腔念闭幕词，语速和语调和他念开学典礼致辞时一模一样——不疾不徐，抑扬顿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声音通过音响系统在操场上空回荡，把台下几乎所有学生的注意力都成功催眠了一半。

高二三班的方阵站在跑道弯道附近，望舒站在第二排左数第三个，脖子上挂着那块接力金牌——红白蓝三色绶带压在他的白色校服衬衫领口上，金牌正面朝外，背面刻着的“男子4×100米接力冠军”贴在他胸口。他旁边站着的白昼脖子上挂着三块金牌——100米、跳高、接力，三块金牌叠在一起，绶带在他领口处交叠成一个五彩斑斓的结。白昼站得笔直，肩膀微微后张，三块金牌在傍晚的逆光里泛着深浅不一的金属光泽，和他晒得微微泛红的颧骨相映成趣。

颁奖环节，高二三班拿了团体总分第二名。班长从主席台上领完奖状下来的时候，后面还跟着几个抱着奖品的同学——团体奖的奖品是一面锦旗、一箱运动饮料和一张被放大了好几倍的集体合照打印版，照片里全班同学穿着红白啦啦队服站在跑道边，望舒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腰间的深蓝色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白昼站在他旁边，只穿了一件白色Polo衫，肩头几乎贴着望舒的肩头。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紧接着有人带头喊了“三班三班，猛虎下山”，全班跟着喊起来。望舒把金牌往领口里塞了塞，金属边缘的凉意刚好贴在他锁骨上，给他还在持续升温的皮肤降了一点点温度。

闭幕式结束后，各班按顺序退场。人流沿着跑道边缘往操场出口方向缓缓移动，到处都是此起彼伏的说笑声、道别声和拉杆箱轮子在水泥地上滚动的咕噜声。望舒和白昼走在人群末尾，两人各自脖子上挂着金牌，白昼的金牌多，走起路来三块叠在一起的金属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他随身携带了一串小铃铛；望舒的金牌只有一块，绶带在他锁骨上方轻轻晃动，金牌正面时不时翻转过来贴上他的衬衫，凉意透过薄薄的棉布传到皮肤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手背偶尔在步伐交错时碰在一起，碰完之后谁都没有刻意拉开距离。

走到操场出口附近，人潮渐渐散开，周围变得安静了一些。梧桐树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又长又斜，把整条通往宿舍楼的小路都罩在一片忽明忽暗的光斑里。望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和他平时说“这道题应该用动能定理”时一模一样：“……那个女生给你送水你接了。”

白昼的步子在那一瞬间顿了一下，鞋底在水泥路面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立刻恢复到正常的步频。他脑子里飞快地回溯了一下今天所有的女生、所有的水、所有自己接过的东西——矿泉水、运动饮料、葡萄糖水、擦汗毛巾、应援牌边上夹着的湿巾——在极短的时间里完成了一次全面检索，最终锁定在了下午跳高比赛结束后那个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举着一瓶矿泉水的女生身上。女生说的是“白昼同学辛苦了”，他把水接过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说了句“谢谢”，然后就转身往栏杆外面那个方向看了。整个过程他都没记住女生的长相，但他确实接了那瓶水。白昼侧过头看身旁的人——望舒正目视前方，步伐不变，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和他刚才在闭幕式上听政教主任念闭幕词时一模一样。但这句话本身——这个问句——不是陈述句，是陈述式问句，尾音平而短，没有上扬也没有下沉，和他在器材室里说“门锁了”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和他在运动会上翻旧账的时机一样精准而毫无预兆。

“她只是递水。我不接不礼貌。”白昼说，语气认真而诚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和他每次被望舒戳中软肋时下意识加快语速的应激反应一模一样。

“你接了。”望舒的步子没有停，语气还是那种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平直语调，但他握着金牌的手指收紧了，把金牌正面翻了个面压在衬衫上，指腹在金属边缘轻轻摩挲。

“我喝了一口就放下了，后面都没碰。”白昼侧过头仔细端详望舒的侧脸——那张脸在逆光里只能看清轮廓线和微垂的睫毛，耳朵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但耳尖那一小片皮肤明显地比耳垂更红一些，不是夕阳的红——夕阳的红是均匀的面状铺色，不会专门挑耳尖。

“你接了。”

“你在吃醋。”白昼这次没有停顿，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不是质问，不是调侃，而是某种已经确认了事实之后的平静陈述，和他在错题本里写“第几天，他对我笑了”时一模一样。然后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那不是他平时对谁都一样的标准笑脸，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当面戳破了心事的对方反而比自己更心虚的荒诞感。他说：“你吃醋的时候会主动开口说话——跟上次在走廊上吃醋一模一样。上次是‘你跟别的女生聊得好开心’，这次是‘你接了别人的水’。句式都一样——陈述语气，尾音往下压，假装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