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立春
蓝亦忱出院那天,是立春。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很厚,很低,像一床巨大的、灰色的棉被,把整个城市都盖住了。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温度,温度还是冷的,呼出的气还是一团白雾;不是风,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刀子。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泥土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的、像是空气中有一种以前没有的、现在突然出现了的、你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但你闻到了就知道冬天快结束了的气息。蓝亦忱站在住院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气息从鼻腔进入,经过喉咙,经过气管,经过支气管,一直到达他的肺,在他肺泡的薄膜上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扩散开来,告诉他——你还活着,你还能呼吸,你还能闻到春天的味道。你还有很多个春天可以活。
沈砚洲从停车场走过来,手里拿着出院小结和一袋药。他把袋子递给蓝亦忱,蓝亦忱接过去,两个人并肩走向停车场。蓝亦忱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还没好利索,是因为他想慢一点。他想记住这个时刻——立春,出院,沈砚洲走在他旁边,手里没有拿东西,两只手都是空的,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在等什么。蓝亦忱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刚好,不紧不松。蓝亦忱有多久没有被他这样握着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上一次被这样握着的时候,还是冬天,还是外公在的时候,还是他不需要去医院、不需要做手术、不需要在床上躺很多天、不需要被沈砚洲喂饭、不需要被沈砚洲擦身体、不需要被沈砚洲扶着去厕所的时候。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觉得那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但他记得,记得很清楚,清楚到他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个画面——三月,走廊,那一眼。
车开过那条很长的隧道,橘黄色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沈砚洲的脸上明灭着。他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瘦,比秋天的时候瘦了很多,颧骨更突出了,下颌线更利落了,脸颊凹进去了,像一块被风干了、缩了水、失去了水分的木头。蓝亦忱看着他的侧脸,想象着他在自己昏迷的三天里、在自己住院的这些天里,是怎么过的——白天上班,晚上来医院,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等他醒来。有时候等一晚上,他也没有醒来。第二天早上他走了,去上班,下午又来了,又坐在床边,又握着他的手,又等。一天一天地,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等到他的脸瘦了,等到他的眼睛凹了,等到他的颧骨凸出来了。他还在等,因为他相信蓝亦忱会醒来。他必须相信,如果不相信,他就撑不住了。他撑住了,因为他相信。
蓝亦忱握紧了他的手。沈砚洲的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一下,回应了——不是握紧,是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
立春是春天的第一个节气,也是一年的开始。蓝亦忱看着窗外那些还在沉睡的、光秃秃的、没有叶子的、不知道死了还是活着的树,想着那些在泥土里沉睡了一整个冬天的种子。它们还在等,等温度再高一点,等雨水再多一点,等阳光再亮一点,然后它们会醒,会发芽,会从泥土里钻出来。他也在等,等腿完全好,等手腕不疼了,等肋骨不裂了,等头不晕了。等他好了,他要回丁香路12号,回那个有丝瓜架、有石榴树、有外公坐过的藤椅、有沈砚洲睡过的地板、有他贴过便利贴的墙壁的家。他要回去,因为他答应过外公——“天再短,我都在。”天已经开始变长了。立春之后,白天会一天比一天长,黑夜会一天比一天短,一直到夏至。他要赶在夏至之前回去,他要看着丝瓜发芽、开花、结果,他要看着石榴变红、裂开、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他要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吹着风、听着蝉鸣,他要和沈砚洲一起。
车开到了丁香路12号。院门关着,门轴上的漆还是磨掉了一块,露出下面深灰色的底漆。沈砚洲推开院门,蓝亦忱走进去。院子里的石板小路上落满了枯叶,黄色的,褐色的,干干的,卷卷的,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像在踩碎很薄很薄的玻璃。丝瓜架还在,但丝瓜已经不在了,藤蔓枯了,叶子掉了,只剩下一副光秃秃的、灰褐色的、像骨头一样的骨架,在风里站着,摇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说——你回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石榴树还在,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很多只手在抓着什么。那些手抓不到天空,抓不到云,抓不到风,什么都抓不到,但它们还是在伸着,伸着,因为它们知道,春天会来的,叶子会长出来的,花会开的,果实会结的。它们只需要等,等过立春,等过雨水,等过惊蛰,等过春分,等过清明,等过谷雨,等过立夏,等过小满,等过芒种,等到夏至。然后它们会重新长满叶子,开满花,挂满果。
蓝亦忱走到丝瓜架前,伸出手,摸了摸那根光秃秃的、灰褐色的、干枯的藤蔓。藤蔓在他的手指下碎成了粉末,细细的,灰灰的,像骨灰一样,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地上,落在泥土里。他低头看着那些粉末,想着那根丝瓜——第一根,最大、最粗、颜色最深的那根。沈砚洲把它从藤上剪下来,递给他的那根。他抱着走进屋,给外公看,外公用手摸着它的表面,说“好丝瓜”。他们把它吃了,炒了,脆的,嫩的,甜的,带着一种很清新的、像草一样的味道。现在藤蔓碎了,变成了粉末,落在地上,落在泥土里,会被分解,会被吸收,会变成肥料,会被石榴树的根吸收,会被丝瓜的根吸收,会被院子里所有的植物的根吸收,变成明年春天的叶子、花和果实。
蓝亦忱蹲下来,把那些粉末拢在一起,用泥土盖住了。
“你回来了。”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亦忱站起来,转过身。沈砚洲站在院门口,靠着门框,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温暖的光晕里。他的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那是蓝亦忱等了整整一个冬天、盼了整整一个冬天、在梦里梦了无数次的弧度。
蓝亦忱看着他,笑了。
“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沈砚洲做了一桌子菜。丝瓜还没有,石榴也还没有,他去菜市场买了丝瓜和石榴,丝瓜炒蛋,凉拌丝瓜,丝瓜汤,石榴汁,石榴沙拉,石榴果盘。桌子上摆满了丝瓜和石榴,黄的绿的白的红的,像一幅画,一幅用食物画的、关于夏天和秋天的、关于外公和丁香路12号的、关于他们两个人的画。
蓝亦忱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看了很久。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丝瓜,放进嘴里。很脆,很嫩,很甜。和去年吃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好吃。”他说。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蓝亦忱也笑了一下。两个人隔着满桌子的丝瓜和石榴,对视着,笑着,笑着笑着,蓝亦忱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太多太多的东西在胸口涌上来,涌到喉咙,涌到鼻子,涌到眼睛,眼睛装不下了。它们从眼角溢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丝瓜炒蛋的盘子里。沈砚洲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用拇指把他的眼泪擦掉了。他的拇指从蓝亦忱的颧骨开始,沿着泪痕的轨迹向下移动,经过嘴角,经过下巴,在那道已经看不太清的、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旁边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放在自己的嘴角上。
“蓝亦忱。”沈砚洲说。
“嗯。”
“我们结婚吧。”
蓝亦忱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得更凶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出不来。他只能点头,很用力地点头,点得脖子都在抖,点得眼泪甩得到处都是,甩在沈砚洲的衣服上,甩在丝瓜炒蛋的盘子里,甩在石榴汁的杯子里。
沈砚洲看着他点头,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他伸出手,把蓝亦忱从椅子上拉起来,拉到自己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很近,近到蓝亦忱能看清沈砚洲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一个流着眼泪、点着头、笑得像一个傻子的自己。
沈砚洲低下头,把嘴唇贴在蓝亦忱的额头上。不是吻,是贴。他的嘴唇在蓝亦忱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蓝亦忱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久到蓝亦忱能感觉到自己的额头被他的嘴唇暖热了,久到蓝亦忱能感觉到一滴温热的、咸的、涩的液体滴在自己的鼻梁上——不是他的眼泪,是沈砚洲的。沈砚洲哭了。在他把嘴唇贴在蓝亦忱额头上的时候,在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在他以为蓝亦忱看不到的时候,他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渗了出来,滴在了蓝亦忱的鼻梁上。
蓝亦忱伸出手,把沈砚洲的脸捧在手心里,用拇指把他脸上的泪痕擦掉。他的拇指从颧骨开始,沿着泪痕的轨迹向下移动,经过嘴角,经过下巴,在那道很小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的疤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踮起脚尖,把嘴唇贴在了沈砚洲的额头上。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没有月亮,没有星星。院子里很安静,没有蝉鸣,没有虫叫。只有风吹过丝瓜架的声音,吱呀,吱呀,像在唱歌。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关于春天,关于夏天,关于秋天,关于冬天,关于外公,关于丝瓜,关于石榴,关于丁香路12号,关于两个少年从走廊上的那一眼走到立春的这个夜晚,走过的路。
婚礼在立夏那天举行。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丝瓜架下,石榴树旁。没有很多人,只有苏晚,只有沈砚洲的几个朋友,只有医院的护士长——外公住院时对他们很好的那个,只有菜市场卖鸡蛋的阿姨——沈砚洲每天早上都去她那里买土鸡蛋,她听说他们结婚,一定要来,说要给他们送一篮鸡蛋。苏晚带来了草莓牛奶,一箱,放在丝瓜架下面。她说这是她妈让她带的,说她妈的脸色已经不像鬼了,说她已经不需要每天喝草莓牛奶补维生素了,但她还是带了,因为蓝亦忱喜欢喝。
蓝亦忱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沈砚洲也是。不是西装,没有领带,没有胸花,没有任何那些“应该”有的东西。他们只是穿着白色的衬衫,站在丝瓜架下,石榴树旁。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白衬衫照得很亮很亮,亮到苏晚说他们像两个在发光的、刚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没来得及收好翅膀的天使。
没有人主持,没有誓言,没有戒指。他们只是面对面站着,看着对方。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嘴唇上那个很小很小的疤。他的头发比冬天的时候长了很多,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快要遮住眉毛了。蓝亦忱伸出手,把他的碎发拨到了一边。手指从沈砚洲的眉骨上划过,感觉到那下面骨头的弧度和温度,感觉到沈砚洲的皮肤在他手指下面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躲,是回应。
沈砚洲看着蓝亦忱。蓝亦忱的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线的角度,嘴唇上那道已经看不太清的、伤口愈合后留下的痕迹。他伸出手,用拇指在那个痕迹上轻轻按了一下。蓝亦忱的嘴唇在他的拇指下微微颤了一下,不是躲,是回应。
苏晚哭了。她站在石榴树旁边,手里拿着那篮草莓牛奶,哭得稀里哗啦。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不是难过,不是开心,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一个人看到一朵花开了、看到一颗种子发芽了、看到两个经历了那么多的人终于站在了这里、穿着白衬衫、在阳光下、在丝瓜架下、在石榴树旁、在丁香路12号的院子里、在所有那些离开了的、还在的、在远处看着他们的、在泥土里沉睡的、在风中唱歌的人的注视下——看着对方。她觉得这是她看过的最好看的画面,比她看过的所有小说、所有电影、所有电视剧都好看,因为这是真的,不是编的。这两个人真的从三月的走廊走到了五月的立夏,从“贴片掉了”走到了“我们结婚吧”,从两个陌生人走到了今天。她看着他们,觉得这个世界还是有希望的。
蓝亦忱伸出手,握住了沈砚洲的手。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手,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和三月在隧道里第一次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温度。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谢谢你在走廊上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