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么安静地、无声地、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滚落。沈砚洲没有说“别哭”,没有说“没事的”,没有说“外公走了,但你还有我”。他把蓝亦忱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闭着眼睛,把他的眼泪蹭在自己的颧骨上。他的脸是凉的,蓝亦忱的眼泪是烫的,两种温度在他的脸上相遇,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在同一条河道里汇合,没有冲突,没有碰撞,只是安静地、自然地,流到了一起。
蓝亦忱哭了好久。久到他的眼睛干了,又湿了,又干了。久到沈砚洲的脸被他蹭得湿透了。久到窗外的光从灰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又从暖黄色变成了灰紫色。
医生来了,给他做了检查。肋骨裂了两根,轻微的脑震荡,左腿小腿骨有裂缝,右手腕扭伤。不算太严重,但需要时间恢复。医生问他还记不记得当时发生了什么。蓝亦忱想了想,记得的不多。他只记得雨很大,他上了出租车,说了丁香路12号的地址,然后车开了,他闭上了眼睛。然后一个很大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了。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医生说,出租车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从侧面撞了,他坐在后座,系了安全带,伤得不算重。司机比他严重,还在ICU。
蓝亦忱听完,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着沈砚洲。沈砚洲站在窗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橙色的、温暖的光晕里。但他的肩膀不在那片光晕里,他的肩膀在阴影里,在光没有照到的那个部分,微微塌着,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着的人,正在用所有的力气扛着那个东西,不让它掉下来。
蓝亦忱看着他的肩膀,想起了外公。外公走的那天,沈砚洲的肩膀也是这样塌着的,在病房里,在外公的床边,他握着外公的手,把脸埋在外公的手心里,肩膀塌着,抖着,没有声音。蓝亦忱当时站在他身后,想伸出手放在他肩上,但他的手动不了。现在他可以了,他的手没有断,只是扭伤了,可以动,可以抬起来,可以放在一个人的肩膀上,给他一点温度,一点力度,一个“我在这里”的信号。
他抬起右手,手在抖,手腕很疼,但他抬起来了,伸向沈砚洲的方向。“沈砚洲。”
沈砚洲转过身,看到他伸着的手,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凉的,蓝亦忱的手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握在一起,谁也没能把谁暖热。但他们握着,在夕阳里,在病房里,在外公走了、蓝亦忱出了车祸、两个人都很疼、都很累、都很想哭但又知道不能同时哭的这个傍晚,他们握着,用力地握着,用力到手指发白,用力到骨头咯吱作响,用力到疼。
疼是好的,疼说明还活着。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活着就还能握着手,活着就还能一起回家,回丁香路12号,回那个有丝瓜架、有石榴树、有外公坐过的藤椅、有沈砚洲睡过的地板、有蓝亦忱贴过便利贴的墙壁的家。外公不在了,但家还在。家不是一个人,家是一个地方,一个你受了伤可以回去、回去了就不用再害怕、不用再坚强、不用再假装自己一切都好的地方。
“沈砚洲。”蓝亦忱说。
“嗯。”
“我们回家。”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弯,是动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弯了。蓝亦忱不知道他下一次弯是什么时候,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需要很久很久。但他会等的。他可以等,他有很多时间,有整个冬天,有整个春天,有明年夏天,有明年秋天,有很多很多个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他可以等,等沈砚洲的嘴角再一次弯起来,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他闭上眼睛,手还握着沈砚洲的手。窗外的光从灰紫色变成了深蓝色,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病房里的灯亮了,白色的,很亮,照在他们握着的手上,照在蓝亦忱手腕上缠着的绷带上,照在沈砚洲外套上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灰白色的墙灰上。
蓝亦忱的手指在沈砚洲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要抽走,是在确认。确认沈砚洲还在,确认他的手还在,确认这个握着他手的、穿着深蓝色外套的、头发很乱、眼睛很红、好几天没有洗澡、没有换衣服、没有合眼的人,是真的。不是梦。
沈砚洲的手指回应了,也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要握紧,是在回答——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