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洲从厨房里端出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上。西瓜切成了月牙形的块,红瓤绿皮,籽已经剔掉了,每一块的大小都差不多,在白色的盘子里摆成一圈,像一朵很大的、红色的、正在慢慢绽放的花。老人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从他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衣服上,在浅灰色的棉质面料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圆的、正在慢慢扩大的印迹。他用手指擦了擦嘴角,把手指上的汁水舔掉,然后继续吃。
蓝亦忱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很甜,很凉,很脆,汁水很多,从他的牙齿间涌出来,在他的舌头上炸开,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红色的、甜的、凉的、正在爆炸的烟花。他把西瓜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又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他吃了三块,第四块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手里的西瓜。
他在想,这个西瓜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在它还是种子的时候,被埋在土里,吸了一个春天的水,晒了一个春天的太阳,在一个他不知道的清晨,从土里钻出来,长出两片嫩绿的叶子。然后它继续长,长出更多的叶子,开出黄色的花,花谢了,结出小小的、绿色的、毛茸茸的果实。那个果实一天一天地长大,从绿色变成深绿色,从深绿色变成翠绿色,从毛茸茸变成光滑,从硬邦邦变成脆生生。然后它被人从藤上摘下来,装上卡车,运到超市,堆在货架上,被沈砚洲拍了两下,被放进购物车里,被蓝亦忱抱回家,被冲洗,被切开,被装在盘子里,被端上桌,被蓝亦忱咬了一口,在蓝亦忱的嘴里碎成无数小块,被他的牙齿磨碎,被他的舌头搅拌,被他的喉咙咽下,滑进他的胃里,在胃酸中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融化,变成养分,变成能量,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变成了西瓜,西瓜变成了他。
他想到这里,笑了起来。不是因为他觉得这个想法好笑,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奇妙——一个西瓜,从一颗种子开始,经历了那么多,走了那么远,最后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不知道自己是那颗种子还是那个西瓜,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也许他是一棵正在长大的、开着黄色的花、结着小小的、绿色的、毛茸茸的果实的西瓜苗。沈砚洲每天给他浇水、施肥、除草、捉虫,看着他一天一天地长大,从嫩绿到翠绿,从毛茸茸到光滑,从硬邦邦到脆生生。然后在他最甜、最脆、汁水最多的时候,把他摘下来,切开,吃掉,让他变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们互相变成彼此身体的一部分,从三月开始,从走廊上的那一眼开始,从食堂里的红烧肉开始,从车里的草莓牛奶开始,从便利贴上的字开始,从发情期握着的手开始。他们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喂给对方,把自己的时间、精力、注意力、关心、担心、想念,所有能给的不能给的、想给的不想给的、给了会后悔不给也会后悔的,全部给了对方。对方吃了,消化了,变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然后他们发现,自己已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对方的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树,地下的根已经缠绕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它们只是在黑暗中互相缠绕着,交换着水分和养分和温度,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在所有看不到的地方,在每一个无人注视的时刻,它们在做着只有它们自己知道的事——生长,缠绕,交换,等待。等待着有一天,地面上那两棵树长得足够高了,高到可以在风中互相触碰的时候,它们的触碰不是第一次,不是初次见面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怕被拒绝的触碰,是重逢,是老朋友见面,是两根已经在地底下缠绕了很久很久的根须,终于在地面上看到了彼此的样子。
“还要吗?”沈砚洲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蓝亦忱回过神来,看着手里的西瓜,已经被他吃完了,只剩下一块绿色的皮,弯弯的,像一个月牙。
“要。”他说。沈砚洲又递给他一块,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很甜,很凉,很脆,和刚才那一块一样的甜,一样的凉,一样的脆。但蓝亦忱觉得这一块比刚才那一块更好吃,因为这一块是沈砚洲递给他的,沈砚洲的手在西瓜皮上留下了温度,那个温度比他手心的温度低一些,比西瓜的温度高一些,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刚刚好。
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落在地毯上,落在茶几上,落在盘子里那些还没吃完的西瓜上,把它们照得发亮,红瓤更红了,绿皮更绿了,籽更黑了。电视里的人还在唱歌,还是一首很老的歌,声音沙哑的,和老人的声音有点像。老人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块西瓜,西瓜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红色的瓤朝下,绿色的皮朝上,像一个翻了个身的、正在睡觉的、绿色的、弯弯的小船。
沈砚洲走过去,把西瓜从地毯上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用纸巾擦了擦地毯上的汁水。然后他把老人手里的西瓜也拿走了,用纸巾帮他擦了手,把毯子盖在他身上,把边角塞进肩膀和靠垫之间的缝隙里。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轻,很慢,很仔细,和之前每一天一模一样。
蓝亦忱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背影比三月的时候厚了一些,不是胖了,是稳了。一个人累的时候,肩膀会塌,背会弯,整个人会缩成一团,看起来很小。一个人不累的时候,肩膀会直,背会挺,整个人会舒展开来,看起来比实际的身高更高,比实际的体重更重,比实际的存在感更强。沈砚洲现在就是这样的,肩膀直着,背挺着,整个人舒展开来,像一个正在从冬眠中醒来的、伸着懒腰的、准备迎接夏天的熊。
蓝亦忱站起来,走到厨房,把剩下的西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他把水槽里的西瓜皮清理干净,扔进垃圾桶,把灶台上的水渍擦干,把抹布洗好,叠好,搭在水龙头上。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轻,很慢,很仔细,和沈砚洲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节奏,一模一样的认真。他在学他,不是故意的,是自然的,像一棵树长在另一棵树旁边,它的枝叶会朝着那棵树的方向伸展,不是因为它在学,是因为它在长,朝着光的方向长。沈砚洲是他的光,从三月开始,从走廊上的那一眼开始,那道光就一直照着他,照着他的脸,照着他的手,照着他的心,照着他身体里每一个还在沉睡的角落。那些角落被光照亮了,温暖了,唤醒了,开始长出新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们很好,很嫩,很绿,像春天刚钻出土的幼苗,需要被小心地呵护,需要被耐心地等待,需要被温柔地对待。
他转过身,沈砚洲站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他看着蓝亦忱,嘴角弯着,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洗好了?”沈砚洲问。
“嗯。”
“抹布也叠好了?”
“嗯。”
“搭在水龙头上了?”
“嗯。”
沈砚洲看着他,嘴角那个弧度更深了。他走过来,站在蓝亦忱面前,伸出手,把蓝亦忱额前的碎发拨到了一边。他的手指从蓝亦忱的眉骨上划过,指腹的薄茧在皮肤上留下了一种粗糙的、温暖的、像砂纸一样的感觉。不疼,很舒服,像有人在用很小很小的刷子,在他脸上画着什么。
蓝亦忱闭上了眼睛。沈砚洲的手指在他脸上继续移动着,从眉骨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颧骨,从颧骨到嘴角。他在描摹蓝亦忱的脸,用他的手指,一笔一划地,像在画一幅很重要的、不能出错的、需要用很多时间和耐心去完成的画。他画了很久,久到蓝亦忱以为他永远不会停下来了。但他停了,手指停在蓝亦忱的嘴角,那个和沈砚洲一样左边比右边高的弧度上。
蓝亦忱睁开眼睛。沈砚洲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沈砚洲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一个闭着眼睛的、被手指描摹着嘴角的、看起来很安静、很安心、很幸福的人。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嘴角有没有弯,但他知道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左边比右边高,和沈砚洲一模一样。
“蓝亦忱。”沈砚洲说。
“嗯。”
“暑假还长。”
“嗯。”
“我们可以慢慢来。”
蓝亦忱看着沈砚洲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厨房的灯光下显得很亮,和三月走廊上那一眼一样的亮,和四月谷雨那天的雨水一样的亮,和五月发情期握着的手一样的亮,和六月夏至那天的蝉鸣一样的亮。它一直是亮的,从三月到六月,从春天到夏天,从走廊上的那一眼到厨房里的这一刻,它一直是亮的,没有灭过,没有暗过,没有在任何一次风暴中被吹灭过。
蓝亦忱伸出手,握住了沈砚洲的手,手指穿进他的指缝之间,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温度交换着温度。沈砚洲的手指合拢了,握住了他的,力度刚好,不紧不松,和三月在隧道里第一次握住他的手的时候一模一样的力度,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温度。
“好。”蓝亦忱说。
窗外的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很响,很长。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两个瘦长的、靠得很近的、像两棵靠得很近的、枝叶在风中会互相触碰的树。它们在墙上静静地站着,头挨着头,肩并着肩,根连着根。蓝亦忱不知道它们的根有没有连在一起,但他希望它们连在一起了。他希望在地下,在泥土里,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那些细细的、白白的、柔软的、像头发丝一样的根须,已经缠绕在了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它们在黑暗中互相缠绕着,交换着水分和养分和温度,在所有人不知道的时候,在所有看不到的地方,在每一个无人注视的时刻,它们在做着只有它们自己知道的事——生长,缠绕,交换,等待。
等待着有一天,地面上那两棵树长得足够高了,高到可以在风中互相触碰的时候,它们的触碰不是第一次,不是初次见面的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怕被拒绝的触碰,是重逢,是老朋友见面,是两根已经在地底下缠绕了很久很久的根须,终于在地面上看到了彼此的样子。
蓝亦忱看着墙上那两个影子,笑了起来。他的笑声不大,但很真,从心里长出来的,没有被任何人要求,不需要给任何人看,只是他自己想笑,所以就笑了。他笑着笑着,沈砚洲也笑了起来,和他一样的笑,眼睛也弯了,牙齿也露了,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两个人站在厨房里,手牵着手,笑着。蝉在窗外叫着,夕阳在墙上画着他们的影子,冰箱在嗡嗡地响着,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滴答,像钟表在走,像时间在流,像心跳在跳。
蓝亦忱把沈砚洲的手拉起来,贴在自己的脸上。沈砚洲的掌心贴着他的脸颊,温度比他脸的温度低一些,凉凉的,很舒服。他闭着眼睛,感受着那个温度,觉得它可以一直待在那里,待到他老了,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脸上的皱纹深了,皮肤松了,它还可以在那里,在那个位置,在那个角度,在那个温度,不高不低,不冷不热,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