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暑气
暑假的第七天,蓝亦忱在院子里发现了一只蜗牛。
它趴在石榴树的树干上,很小,壳是浅褐色的,带着螺旋状的纹路,像一枚被遗落在树上的、已经褪了色的旧硬币。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淡黄色的,在阳光下闪着湿润的光,两根触角伸得很长,顶端有两个更小的、像针尖一样的黑点,那是它的眼睛。它正在爬,很慢,很慢,慢到蓝亦忱盯着它看了快一分钟,它才移动了不到两厘米。但它一直在爬,没有停过,触角向前探一探,身体拉长,壳跟上,触角再向前探一探,身体再拉长,壳再跟上。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每一步都像是第一次走这条路,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每一步都不确定前面有没有危险,但它还是走了。不是因为它勇敢,是因为它想爬上去,想爬到树干更高的地方,想爬到树枝上,想爬到叶子上,想吃那片最嫩、最绿、阳光照在上面会反光的叶子。
蓝亦忱不知道它能不能爬到那里。树干很高,蜗牛很慢,也许它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也许被鸟吃掉了,也许被太阳晒干了,也许在某个它不知道的时刻,突然就死了。但它不知道这些,它只知道爬,触角向前探一探,身体拉长,壳跟上,触角再向前探一探,身体再拉长,壳再跟上。它在做它该做的事,做它能做的事,做它活着唯一会做的事。蓝亦忱看着它,觉得它像一个人,一个他认识的、正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能做的事、活着唯一会做的事的人。那个人在厨房里,在灶台前,在切菜,在炒菜,在煮汤,在把做好的菜装进盘子里,在把盘子端到餐桌上,在把筷子摆好,在把椅子拉开,在叫外公吃饭,在叫蓝亦忱吃饭。他每天都在做这些事,从三月做到六月,从春天做到夏天,从沈砚洲的外公住院做到出院,从蓝亦忱第一次来到丁香路12号做到蓝亦忱已经分不清这里是沈砚洲的家还是自己的家。
“吃饭了。”沈砚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蓝亦忱最后看了一眼树干上的蜗牛,它还在爬,触角向前探着,身体拉长着,壳跟随着。他转身走进了屋。餐桌上摆着三个菜——清炒空心菜、丝瓜炒蛋、一碗冬瓜排骨汤。外公已经坐好了,手里拿着筷子,正在夹一块排骨。他夹得很慢,筷子在排骨上滑了一下,没夹住,又夹了一下,还是没夹住。蓝亦忱走过去,用公筷帮他把排骨夹到碗里。老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啃那块排骨。他啃得很仔细,把骨头上的每一丝肉都啃干净了,连骨头缝里的都不放过。啃完之后他把骨头放在桌上,用纸巾擦了嘴,继续喝汤。
蓝亦忱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饭。空心菜很脆,丝瓜很软,排骨很烂,汤很鲜。他吃着这些菜,觉得它们和昨天的不一样,和前天的不一样,和前天以前的所有天都不一样。不是菜的味道变了,是他的舌头变了。他的舌头在这七天里被沈砚洲做的饭重新训练了,它学会了分辨空心菜是今天早上买的还是昨天买的,学会了分辨丝瓜炒蛋里的蛋是土鸡蛋还是洋鸡蛋,学会了分辨排骨汤里的盐是海盐还是井盐。它变得很挑剔,很敏感,很不讲道理。它会在吃到一口不好吃的菜时皱起来,会在吃到一口好吃的菜时舒展开来,会在吃到沈砚洲做的菜时发出一种只有蓝亦忱自己能听到的、满足的、像猫被挠下巴时发出的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
“下午去超市。”沈砚洲说。蓝亦忱抬起头看着他。“超市?”
“嗯。家里没酱油了,纸巾也用完了,顺便买个西瓜。”
蓝亦忱把嘴里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点了点头。
下午三点,太阳最烈的时候,他们出了门。沈砚洲开车,蓝亦忱坐在副驾驶,空调开着,冷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吹在蓝亦忱的手臂上,凉凉的,很舒服。车窗外面的世界被热浪扭曲了,远处的 buildings 在空气中晃动着,像在水底看到的画面。路面上的沥青被晒得发软,踩上去会留下脚印,车轮碾过的时候发出一种黏黏的、像在撕胶带一样的声音。超市不远,开车十分钟就到了。沈砚洲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超市的门一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面而来,蓝亦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他穿着短袖短裤,在院子里晒了一上午的太阳,皮肤还是烫的,冷气一吹,烫和冷在他身上打了一架,冷赢了。
他们推了一辆购物车,沈砚洲推着,蓝亦忱走在他旁边。超市里的人不多,周二的下午,该上班的在上班,该上学的在上学,只有他们这种放暑假的、退休的、不用上班上学的,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蓝亦忱看着货架上那些五颜六色的商品,觉得它们和他在三月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一样的牌子,一样的位置,一样的价格。但他不一样了,三月他第一次和沈砚洲来超市的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是二十厘米,沈砚洲推着车,他走在旁边,手背偶尔碰到手背,两个人都会不自觉地缩一下,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是零厘米,沈砚洲推着车,他走在旁边,手臂贴着沈砚洲的手臂,肩膀靠着沈砚洲的肩膀,手背碰着手背,不缩了,不假装了,碰了就碰了,碰到了就握着,握着就走完了整条过道,从调味品区走到纸巾区,从纸巾区走到水果区。
“西瓜。”沈砚洲停下来,看着面前堆成小山的西瓜。西瓜很大,很圆,绿色的表皮上有一条一条深绿色的纹路。沈砚洲拍了拍其中一个,声音很脆,很响,像是拍在一个空心的大鼓上。他又拍了拍旁边那个,声音更闷一些,像是拍在一个实心的球上。他选了第一个,把它放进购物车里。
蓝亦忱看着那个西瓜,觉得它像一个很大的、绿色的、圆圆的、很沉的、可以吃的不可以踢的球。他在想,如果把这个西瓜从山坡上滚下去,它会滚多远?会碎吗?会变成多少瓣?每一瓣会有多大?够几个人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大概是太热了,热到脑子不好使了。
“走了。”沈砚洲推着车继续往前走。蓝亦忱跟在他旁边,没有再想西瓜的事。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是一个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戴着口罩,眼睛很好看,很大,很亮。她扫完所有商品的条码,看了看沈砚洲,又看了看蓝亦忱,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把东西装进袋子里。“一共一百二十三块六。”沈砚洲拿出手机付了钱,拎起袋子,蓝亦忱抱着西瓜,两个人走出超市。
热浪又涌上来了。蓝亦忱眯着眼睛,把西瓜抱得更紧了一些。西瓜很凉,从超市的冷气里刚出来,表皮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贴在他的肚子上,凉凉的,很舒服。他把西瓜往上颠了颠,换了一个姿势,继续抱着。
回到家的时候,外公还在午睡。沈砚洲把东西放进厨房,蓝亦忱把西瓜放在水槽里,打开水龙头冲了冲,西瓜表面的灰尘和水珠一起被冲走了,露出下面翠绿的、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蜡一样的表皮。他关了水龙头,用手指在西瓜上弹了一下,声音很脆,很响,和沈砚洲在超市里拍的那个声音一样。
“切吗?”蓝亦忱问。
“等外公醒了再切。”蓝亦忱点了点头,把西瓜从水槽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着那个西瓜。西瓜很圆,很绿,很安静,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切开、被吃掉、被消化、被排泄的、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什么的、无辜的、可怜的西瓜。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蜗牛还在石榴树上,比上午爬高了一些,已经爬到了第一个树枝的分叉处。它的身体还是半透明的,淡黄色的,触角还是伸得很长,顶端那两个针尖一样的黑点还是那么亮。它正在休息,身体缩在壳里,只露出一点点触角,像是在试探外面的世界是否安全,是否值得继续爬。
蓝亦忱蹲下来,看着它。他想跟它说——你爬得很慢,但你一直在爬,你会爬到的,你会爬到那根树枝上,会爬到那片叶子上,会吃到那片最嫩、最绿、阳光照在上面会反光的叶子。我相信你。但他没有说,因为他怕吓到它。蜗牛很胆小,一点点声音、一点点震动、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它缩回壳里,很久很久不敢出来。他不想让它缩回去,他想让它继续爬,触角向前探,身体拉长,壳跟上。他在心里默默地为它加油。
“在看什么?”沈砚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蓝亦忱站起来,转过身。沈砚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两杯水,杯壁上有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蜗牛。”
沈砚洲走过来,蹲在蓝亦忱旁边,看着树干上的蜗牛。它又开始爬了,触角向前探,身体拉长,壳跟上。两个人蹲在石榴树下,头挨着头,肩并着肩,一起看着一只蜗牛在树干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不放弃地爬着。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两个人罩在同一个光圈里,他们的影子在地上重叠着,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分不清是两个人的还是一个的、像一棵树一样的影子。
“它爬得好慢。”蓝亦忱说。
“嗯。”
“但它一直在爬。”
“嗯。”
“它会爬到的。”
沈砚洲偏过头看着蓝亦忱,蓝亦忱也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蓝亦忱能看清沈砚洲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的,圆圆的,亮亮的,像很小很小的、透明的、正在慢慢滚落的珍珠。
“会的。”沈砚洲说。蓝亦忱看着他,笑了起来。不是嘴角弯一下的那种笑,是真正的、眼睛也弯了的、牙齿露出来了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那种笑。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到沈砚洲也笑了起来,和他一样的笑,眼睛也弯了,牙齿也露了,嘴角左边比右边高,不对称的,但很好看。
两个人蹲在石榴树下笑着,蜗牛在他们头顶的树干上爬着,阳光在他们身上照着,蝉在他们周围叫着。外公在屋里睡着,西瓜在餐桌上等着,超市买回来的东西在厨房里待着,酱油在等着被打开,纸巾在等着被拆开,西瓜在等着被切开。所有的一切都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做着它们该做的事,等着它们该等的人。
蓝亦忱站起来,把沈砚洲也拉了起来。两个人走进屋,外公已经醒了,坐在床边,正在穿拖鞋。他穿得很慢,左脚穿好了,右脚还没穿好,鞋带卡在脚背上,他弯着腰,手指在鞋带上摸索着,怎么也解不开。
蓝亦忱走过去,蹲下来,帮他把鞋带解开,重新系好。他系了一个普通的蝴蝶结,不是沈砚洲那种越拉越紧的结,只是一个普通的、对称的、像两只蝴蝶翅膀一样展开的结。他系完之后抬起头,外公正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暗,但很温和。
“好了,外公。”
老人点了点头,扶着床沿站起来,慢慢地走向客厅。
蓝亦忱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着,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之后才迈出去的。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中央三套,唱歌的节目,有人在唱一首很老的歌,声音沙哑的,和老人的声音有点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