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以前的学校生活,你怎么没兴趣了解一下?”
鼻腔无法控制地涌上一阵酸意,应挽大拇指指甲死死掐进食指的指腹里,一阵刺痛。
这是她经年累月的实践中,最为行之有效的,遏止眼泪的方法。
“你!罢了,你不愿意,我让司机载小柔进去转。”
“我可以带她逛。”应挽的声音恢复平静低柔,“但我有个条件,下个月的生活费翻倍。”
对面沉默半秒。
“我看你真是掉进钱眼里去了!家里的钱缺过你的吗?”应荣之方才话音里的一丝歉意瞬间荡然无存。
“上大学快两年了,就没见过你回过家几次!还有你做那么些兼职,有必要吗?”
“您会嫌钱多吗?”应挽平静地反问。
“好......好!我真是养出个好女儿!要是小柔不满意,你下个月一分钱也没有!”
应荣之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
屏幕一寸寸暗下去,应挽感觉骨头里透出一阵乏力。不知是不是早上起得太早,疲惫此刻悉数涌了上来。
她去了趟便利店。
“你好,拿包烟。”
半面墙都是烟。店员是学校的学生兼职的,本来在百无聊赖地玩手机,看见应挽眼前一亮。
“没问题,你等等!”
店员在柜台下面翻弄半天,递给她一根可伸缩的指引杆。
应挽不太娴熟地把杆子抻开,点了点第三排的淡蓝色的烟盒。
炫赫门。
“好嘞,一共十八。”店员殷勤地把烟递给她,还免费送了她一个打火机。
付了钱,应挽慢慢走到镜明湖。
下午时分,湖边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个椅子上坐着学生。她挑了把四周无人的长椅坐下,娴熟地磕了磕盒底,几根细长的烟滑出来,她随意夹了一根。纤细的手腕灵活翻转,动作间没有一毫秒的停顿。
湖边风大,她虚拢着烟,点了火。辛辣的味道一股脑涌入鼻腔和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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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买烟,是在高一。
刚刚开学,同学间不熟悉,很多男生对她感兴趣,又不敢靠近。
直到某日在食堂吃饭,应挽听见靠窗的几个男生正压着嗓子讨论自己。
“应挽真是我长大这么大见过最漂亮的女生了,不光长得好,还有气质啊,跟仙女儿似的。”
“得了吧你,还长这么大,搞得一副阅人无数的样儿,毛长齐了么你?”
“看上了就上啊!我跟她一个初中的,她家里的事儿早就传开了。”
“你妹的,你跟她一个初中怎么不早说?”
啪嗒,应挽夹着的土豆块掉回了餐盘里。
“有什么好说的,她看着一副不可接近的样儿,其实是被孤立了呗,没人跟她玩儿。”
“为啥被孤立?她不挺正常的吗?”
“她家里头乱呗。她爸本地做生意的,她妈老早以前为了她爸自杀了,结果她爸转身就把新老婆娶进门了,又生了个小孩。”那男生夹了口菜,“她在家里头跟寄人篱下似的,没人要的孩子,听着就晦气。”
“初中的时候好多男生追她,全被她拒了。好多人瞧不起她那副什么都没有还一脸清高的样呗,要我说,长这么漂亮,说不定早就——”
“哎哎,小声点!”
“要我说,你还不如等明年,看看她妹会不会和她上一个学校。她妹可比她受欢迎多了,虽然不比她那么漂亮吧,但也够用了,关键是人家性格好啊!”
“你得了吧,我喜欢安静的。”
“那你上呗,看看有什么能让她有点反应的法子,要不然,估计等着你的还是一张死人脸。”
那台桌子上隐约传来压抑的怪笑。
应挽夹了口青菜,机械地咀嚼几口,用力吞咽了下去。
食堂炒出来的青菜又硬又老,裹着厚重的油,挤成石头似的一团,蛮力破开喉咙,撑开食道。
应挽感觉自己的身体好像也要被什么生生撑破了。
第二天的课间,一个男生在楼梯拐角匆匆忙忙撞上了她,手里的大半杯水全打翻在她身上。应挽被撞得重心不稳,堪堪扶住一旁的立柱。
她抬头,然后看见了昨天在食堂窗边的面孔。
“对不住对不住!我刚才太急了,没看清前面有人!”男生一脸愧疚,眼神却忍不住往下瞟。
冰凉的水浇透了半截夏季校服,也一并浇透了内衣。
上课铃响,男生见她没有一点反应,脸上歉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蔑的、无趣的笑。
“真有够无聊的。”男生跑走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
应挽在原地站了足足五分钟,直到巡课老师的训斥声传来,她才恍然惊醒。她拖着脚步上楼,去教室外的储物柜里拿了外套裹上,推开教室的门。
讲台上是一位严厉的老教师,看见应挽丢了魂似的站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
“女孩子家家,别总把心思放在不正经的事情上面!上课都能迟到,全班因为你一个人又耽误五分钟!去后头罚站!”
九月的秋老虎正浓,教室后面的立式空调还猛打着冷风。
应挽觉得胸口凉透了。
心也凉透了。
那天放学,她没直接回家,拐去了路边的超市。
用力捏了捏指尖,她说,老板,拿包烟。
老板看她一身校服,不愿卖给她。
“我替我爸买的。”受了凉,她声音嘶哑着。
“行吧,要哪种?”
应挽回忆着小时候父亲买烟的情形。
“南京。”
她只记得这个名字。
“姑娘,南京烟好几种呢,这一排都是,你看看是哪个?”
应挽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货架,她指了指淡蓝色的那盒。
“这个。再拿个打火机。”
“得嘞。一包炫赫门,一个火机,抹个零,算你二十。”
从超市走出来,应挽绕进旁边的巷子,小心翼翼地拆开塑封,打开锡纸。烟排布得很紧密,她别扭地从边缘处抠出一根。
拿出手机,她给接自己放学的司机发了短信,说老师拖堂,刚刚下课。
她把滤嘴含进嘴里,舌尖尝到淡淡的甜味。
天气燥热,没什么风,但她还是回忆着父亲的动作,拢着烟,低头凑近了火苗。
辛辣的味道灌入鼻腔,她忍不住呛咳。头脑发晕,身体发软,应挽将后脑轻磕在墙上,竟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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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水的波纹在眼前晕成一片。
细长的烟被夹在纤长的指间,溢着丝丝缕缕的白雾。
一根烟很快燃尽,她敲敲盒底,又取出一根。
“应......应挽?”身后传来有些迟疑的男声。
应挽眨眨眼,眼前景象慢慢变清晰。回了头,淡淡的烟雾伴随着吐息飘散在空中。
“你竟然抽烟?”
王礼提着一个黑色帆布包,立在椅子后面。
湖边风大,烟雾瞬间飘散。应挽清晰地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从试探转为欣喜,再在顷刻间布满错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