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与卫如兰的婚事比沈安然想象中快上许多。
将将十一月,一顶喜轿从城南抬到城东,卫如兰成了二皇子妃。
沈安然听到这消息时,手中正握着一张消寒宴的请帖,署名那一栏的“二皇子妃”分外瞩目。
兰竹正在给沈安然抹桂花油,看见这请帖,也不由得好奇,“这二皇子妃嫁进府中不过半月,怎么就开始举办宴席了?”
要知道,王妃在初嫁入王府时,通常要掌管府中的诸多事务,执掌中馈,按理说是没有功夫准备这些杂事的。
沈安然将那请帖翻了两下,随即道:“只怕不是她想举办。”
不是她,那还能是谁?
整个二皇子府,还有谁能让二皇子妃做事情?
说是“诗会”,不过是王妃趁着这个机会为自家王爷拉拢势力,打探情报罢了。
“小姐,那您去吗?”
沈安然原是不愿意的,但静姝前几日说自己夜间总是做梦,这几日去了佛堂诵经,只怕得下月才回来。
如今沈家的女眷就她一人,只能去了。
眼瞧着天色渐晚,沈安然打了个哈欠,“明日早些叫我。”
十一月的京城还是很冷的,沈安然记得,去年父亲便是在这个时候入狱的。
当时京城下了好大的雪。
那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还能窝在闺房中安安静静地品茶、赏花。
思及此,沈安然又道:“再添一个炭盆。”
“窗户都关严。”
待屋内彻底安静下来,沈安然望着那墙角的窗户出神,这些日子,也不必担心顾珩会来了。
只因他二人几日前吵了一架。
沈安然出门碰见随硕,好歹也是儿时的玩伴,她、沈静姝、随硕,三人便一起吃了顿饭。
好巧不巧,隔壁包厢,竟然是顾珩与几个同僚。
沈安然正同随硕调笑两句时,就被顾珩撞见了。
真的只是吃顿饭啊!
本来想着那天晚上顾珩若是来,沈安然便好好将人哄一哄,谁知道,一连三日,她连顾珩的影子都没见到。
爱来不来。
沈安然翻了个身。
心里虽暗骂一句真小气,但沈安然还是大度地决定,明日主动去看看顾珩。
翌日,沈安然照旧坐在宴席的中后方。
卫如兰如今身份不同于往日,这次邀请的,均是豪门贵妇,勋爵人家。
“今儿个真是冷极了,沈小姐快进来,暖暖手才是。”
沈安然同她并不算相熟,不过几面之缘,但基本的礼节不能少,“真是劳娘娘挂怀。”
二人又寒暄几句,眼瞧着同卫如兰要好的那几个女子来了,沈安然便借口先入席了。
沈安然大致扫了一眼,瞧见了几个相熟的面孔,远远地打了声招呼。
只是……这一回,永宁郡主身旁还多了一人。
能坐在永宁郡主身边的,那必然同她身份一般尊贵的。
沈安然心下正疑惑,头微微一侧,却见到一张称得上熟悉的脸。
竟是永福郡主。
沈安然微微瞠目,上一回见她,还是因为陈矜和的死。
丧女之痛,让她整整一年都不曾在京中露过面。
沈安然抬眸悄悄打量了她一眼,虽说已经好了许多,但还是憔悴了不少,也不知为何,今日竟会来参加卫如兰举办的消寒宴。
不少人上去同她请安,最积极的,当属卫家的几个女眷。
待人差不多来齐了,卫如兰才从张家、楚家那一片贵女圈中走出来,命人呈上屠苏酒,举杯道:“今儿是十一月里头的好天气,若是不聚一聚,真真是辜负了这老天爷赐的闲暇。”
“今日这宴席,不过是想请诸位吃吃酒,聊聊天罢了。”
这话说得微妙,确实是聊天,但聊什么,谁知道呢。
沈安然无心管这么多,她今日本就是走个过场,卫如兰身边坐的是张家、文家、严家、楚家。
依着这番情形,沈安然如今能大致判断,二皇子是有心拉拢这几家。
或者说,已经拉拢了到自己羽翼之下了。
沈安然没注意听,但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句,多是夸赞卫如兰如今气质好,身份贵重的。
好生无趣。
不过这姜茶也算好喝。
偶尔有人将话题引到她这里,沈安然多半是笑笑,说些无关紧要的话。
几番回合,便无人再找她了。
沈安然本都算着何时离开了,可突然,席上渐渐静了下来。
原是谁不小心喝多了酒犯浑,竟然提了一句“平远郡公”。
提了也无妨,偏生这人又笑了两声,“真是对苦命鸳鸯啊。”
要知道,平远郡公凌佑安也算是陈矜和的未婚夫,而如今,二人都不在了,唯有陈矜和之母永福郡主在场。
在郡主面前这么肆意提起已故之女,已经不是“冒犯”二字能概括的了。
沈安然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不要命的在说这件事,眯着眼看了看,发现是卫家二房的大娘子王氏。
卫家一共就两房,大房是卫如兰的父亲卫振,二房便是这王氏的丈夫,卫扬,只是这二房命薄,时运也不好,卫扬之子卫品荣科举三次,次次落第。
尽管如此,卫家二房在京城中仍然有一席之地,可见这位大娘子的手段。
只是这般会来事的人,怎会在今日这种场合下失礼?
沈安然偷偷去看永福郡主的脸色,只见她神色如常,仿佛没听见一般。
这事本也就这么翻篇了,可不知那一帮人说了什么,王氏又道:
“平远郡公当真糊涂,还好我儿当初没娶——”
“啪”的一声落下。
这下场上才上真的安静了。
“你、你打我……”
王氏捂着脸,眼睛瞪得溜圆,哪里有一点醉酒的样子。
卫如兰也不曾想过今日之事会闹成这样,脸一会白一会红,只得一味地打圆场,“郡主见谅,婶母今日吃多了酒,说得尽是胡话。”
沈安然从这只言片语中得出一点原委。
原来,陈矜和先前与卫品荣走得近了些,卫家去提亲时,郡主一家却变了想法,当场驳了回去。
再后来,便是众所周知,凌佑拿着皇上赐的婚书求娶陈矜和。
卫品荣至今未娶,也不知与这事有无关系。
“私议皇亲,卫夫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卫如兰的眼神飞快在二人之间流连,命人将卫夫人拉下去,“郡主,今日之事都是如兰的错。”
“滚——!”
永福郡主抬手之际,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晕倒在了地上。
好好的一场消寒宴,最终不欢而散。
郡主晕倒,官家夫人被打,卫如兰这一场宴席,不知让多少人在背后议论。
沈安然只觉得蹊跷,永福郡主这一年从不参加任何宴会,为何偏偏会参与卫如兰办的消寒宴。
起先是以为永福郡主是看在卫如兰这王妃的身份上,如今看来,好似不是这样。
沈安然心中想着事情,马车直接到了沈府,甚至忘了去看顾珩。
已经第四日了。
她不去,他也不来!!
罢了,明日再去。
翌日傍晚的时候,沈安然先到大理寺找了顾珩一会,被告知他不在。
又去了一回顾府,人也不在,去了宫中。
何时回来还不知道。
沈安然还想将昨日宴席上的事情同他讲一番呢……
“小姐可要进来等?”
进去啊……
沈安然看了眼渐渐黑下去的天色。
“他是何时被叫走的?”
“大人今晨去了大理寺,现在也没回来。”
经过一番心里斗争,沈安然决定先进去等他一会,若是还不回来,她再走便是了。
沈安然被小厮领进府内,她已经大半年没来过了。
不过短短大半年,写府上的变化却大多了,前院种了许多花,池中养了许多锦鲤,就连院中的仆从也变多了。
“小姐,那边还在打理,大人如今是宿在景行轩的。”
小厮十分上道,给沈安然备了吃食,烧了碳火,就差拿着被褥让她宿在这了。
沈安然坐在顾珩的主卧中,心中升起一股微妙的感觉。
她在顾珩的书房待惯了,却极少进他的卧房。
沈安然随意翻着他桌上的书,忽的想起从前也是如此,然后在他的书中发现了自己的画像。
不过这一本里头倒是什么都没有。
沈安然落得个无趣,而且昨夜睡得晚,今日白天也没休息,眼下这会已经开始犯困了。
“兰竹,何时了?”
“回姑娘,好似已经亥时了。”
大崇对宵禁的管控并不严格,甚至每月特定的日子还有夜市。
但沈安然确实累了,揉了揉眼睛,便道:“我们走吧。”
哪料沈安然刚打开门,便看见顾珩在院中。
他在府门口便听闻小厮说她在等他,一下马车,便直接过来了。
见状,兰竹极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沈安然困得有些站不住脚,见顾珩来了,头直接靠在他肩上了。
二人虽然只有四日没见,但却相互堵着气,眼下,顾珩看了看怀中这颗毛茸茸的脑袋,什么酸味都没了,揽着沈安然的腿弯,将人横抱起。
“走,先送你回府。”
“你怎么这么晚还在宫里啊?”
马车内,沈安然先开口问道。
顾珩也不打哑迷,正色道:“有人匿名呈上卫骞通敌的书信。”
“什么?”
沈安然惊得一下子从顾珩怀中钻出来。
“然、然后呢?”
书信造假的成本并不高,沈安然以为,以皇上与卫骞的关系,还不足以……
“他认了。”
若是一封书信,那还好说。
可偏生是三十二封。
更让沈安然觉得诡异的是,顾珩告诉她,起初,卫骞打死不认。
可后来,不知在信中发现了什么,竟然认下了。
甚至一句辩白都没有。
只长跪于宣政殿外,说不关家人的事情。
可出了这样大的事情,怎么可能不牵连到卫家人?
卫骞年轻时候曾做过太子詹事、太子太傅,可以说,当今皇上能登基,他功不可没。
这也是为何,明明卫骞手上沾染过那么多不干不浄的事情,却依旧苟活至今。
沈安然想起了二皇子,他这一步棋,可真是走错了。
“那皇上如何说?”
顾珩:“还能如何,自然是打入狱中,听候发落了。”
——
卫骞入狱后,各种弹劾他的奏本,如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那些本来依附于卫家的党羽,如今纷纷倒戈,出来指正卫家曾经滥用职权、官商勾结、放毒杀人。
一时间,朝中的势力纷纷倒向四皇子。
二皇子今日上朝,听见那些一封封弹劾卫骞的奏疏,脑门一跳一跳的,还没等到他将沈家搬倒下,卫家却先没了。
今日早朝,顾珩竟将沈烨从前入狱的事情提起。
一番调查,处境调转,从前那个“勾结边将,图谋不轨”的罪名,如今按在了卫骞头上。
如今的卫家,可谓是人人都能踩一脚。
“殿下,王妃娘娘求见。”
“让她滚!”
二皇子“蹭”一下从床上坐起,厉声道:“她还有何脸面来见本王!?若是识相,便早早地跟他祖父一起秋后问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