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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重帷更起千般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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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云殿的晨光与别处不同。

因太后礼佛,殿内常年悬着素色帷幔,日光透过细密的纱罗漫进来时,便被滤去了一层锋芒,只余羊脂玉般的柔光,殿内鎏金博山炉里焚着檀香,烟气极淡,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她的面容在缭绕的檀香烟气里显得格外沉静,眉眼间那些被岁月刻下的沟壑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思量。

这几日的事,像一场被雪水浸透了的乱梦,看着已经过去了,可那份湿冷的触感还在。

她不是傻子。

晴儿劝导她的一番话,像一把极细的篦子,将她心头那些零散的疑点一一梳过。为何小燕子和吟霜刚被押入宗人府,皇后便连夜赶到庆云殿来,将那些“巫蛊”“欺君”“以儆效尤”的字眼,一句一句地递到她面前?

那时她正在气头上,那些话便像火星溅进了干柴堆里。

可如今回过味来,她心里那股被当枪使的不快便浮了上来,就像一粒藏在鞋里的沙,走路时硌脚,虽不至于痛得走不动,却让人无法忽视。

她并不恼皇后有心计。在这深宫里活了四十余年,她见过的心计比皇后吃过的米还多。她恼的是皇后竟以为她看不出来——她那点“忧心圣躬”的皮,裹着的分明是“借刀杀人”的骨。

太后正要唤桂嬷嬷进来添茶,门外便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后娘娘到,六公主到——”

太后微微眯了一下眼。

来得倒巧。她心里那点火还没熄透呢,人便已经踩着火苗过来了。

皇后进门时,姿态与往日大不相同。她褪去了平日的珠翠,脸上未施粉黛,倒透出几分憔悴来。她身后的徽瑜也是素净打扮,低眉顺眼的,像一株被雨打过的百合,花瓣边沿微微卷着,没了往日那股子清冷的锐气。

皇后走到太后面前,没有像往常那样行礼问安,而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皇后这一跪,倒是出乎她的意料。她原以为皇后今日来,大约是要继续给那两个丫头上眼药,又或者是要打探皇帝的态度——却不曾想,她一进门就摆出如此卑微的姿态。太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目光里带着审视:“皇后这是做什么?起来回话。”

“妾身不敢起。”皇后没有抬头,她的脊背微微弯着,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可举止间依然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傲骨:“妾身身为中宫,本该以平和之心处事,却因急躁冒进,虑事不周,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险些让老佛爷也陷进了不仁不义的境地里去,妾身越想越后怕,越想越愧悔,今日特来向老佛爷请罪。幸好不曾铸成大错,否则妾身万死难赎。”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发颤,像是真的被那“后怕”压得喘不过气来。容嬷嬷跪在她的身后,老泪纵横道:“老佛爷明鉴,皇后娘娘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啊!只是被那两个丫头气糊涂了,才想着借老佛爷的威仪,镇一镇这宫里的歪风邪气,失了分寸……”

太后静静地听着:"你倒是坦诚。"

“妾不敢欺瞒老佛爷。”皇后微微抬起头,目光与太后的视线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垂了下去,“妾身今日来,便是要将所有的心思都摊开来说。妾身确实看不惯那两个丫头的做派,可妾身近日才想明白,妾身看不惯的,或许不是她们两个人,而是皇上对她的那份纵容。妾身……”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涩意,"妾身也是希望皇上能多看妾身一眼,多看看十二阿哥一眼。"

这话说出口时,连皇后自己都怔了一瞬。她原本只是想用一套"认罪"的说辞来堵太后的嘴,可说到最后那句话时,她心里那股积压了许久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竟像是开闸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

太后看着皇后那张保养得宜却疲态尽显的面孔,心里那个因为被利用而生出的不快,竟松动了几分。

她在这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妃嫔们的算计,皇后这点心思,她岂会看不透。什么“急昏了头”,什么“糊涂了”,说来说去,无非是眼见着皇帝不买她的账,又怕自己独木难支,才赶紧回头来抱住她这棵大树。可人心就是这样,哪怕明知道对方是在做戏,可当那戏做得足够真、足够卑微时,她便不忍再苛责——何况皇后怎么说,也是她一手扶上来的中宫。

“行了,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却已经没有了先前的冷意,“你是皇后,动不动就跪,像什么话。桂嬷嬷,容嬷嬷,扶皇后起来。”

皇后被桂嬷嬷搀着起身,却不急着坐下,而是用帕子按了按眼角,低声道:“臣妾知道老佛爷心里还存着气,臣妾不敢奢求老佛爷立刻原谅。只是有一桩事,臣妾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禀报老佛爷。”

太后抬眼:“何事?”

皇后遂将漪澜堂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说了,从乾隆亲口认下吟霜的身份,到他赦免小燕子的欺君之罪,再到满屋子的人替二人求情、乾隆最终松口。

她说到“皇上的意思,是让小燕子继续以‘还珠格格’的身份留在宫中”时,刻意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太后的脸色。

“皇帝不仅认了吟霜,还把小燕子那个冒牌货也留下了?”太后声音低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皇后听的,“这个假格格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皇帝把‘欺君之罪’四个字轻轻揭过去,连皇室的体统都不顾了。”

容嬷嬷便在这时往前挪了半步,适时地接过了话头,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隔墙有耳:“老佛爷,奴婢斗胆说一句。”

太后看了她一眼。容嬷嬷跟了皇后几十年,深的皇后倚重和信任,她此刻既然开了口,那便是皇后默许的。

容嬷嬷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奴婢在宫里服侍了几十年,见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有些事,看着像是巧合,实则是一步一步算好的;有些人,看着像是无辜,可偏偏每一次风波都能全身而退。”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道锐利的光:“老佛爷想一想,还珠格格入宫才几个月?她一来,宫里就出了巫蛊案;她一来,半个宫的人都围着她转——皇上、静贵妃、令妃、五阿哥、五公主、九阿哥、晴格格、容端贝子……他们哪一个不是老佛爷身边亲近的人,可偏偏就是这些人,都替她说话、替她遮掩、替她求情。一个市井出身的丫头,若没有几分手段,怎能让这么多人替她鞍前马后?再说那吟霜格格,确实是皇上的血脉不假,可她一个在宫外长大的女子,一入宫便能得皇上青眼、获五公主护持、令福家大公子倾心相待——这里头的本事,怕是比宫里那些熬了半辈子的娘娘们都不差。”

她顿了顿:“老佛爷,一个两个人心向她们,那是缘法;大半个宫里的人都人心向她们,这便是变数了。”

她说到这里,微微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老佛爷,奴婢不敢妄议主子们的事。奴婢只是觉得,他们凑在一起,究竟是福是祸,实在难说。若是真有人存心要搅乱宫闱,那这些人,便不只是‘变数’,而是心腹大患了。”

太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变数,这个词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在她心上。小燕子和吟霜,一个真格格,一个假格格,一个承载着皇帝对方梦觉的愧疚与追悔,一个承载着皇帝对"寻常父亲"身份的向往与贪恋。她们两个站在一处,像两面镜子,各自映出乾隆内心深处不愿承认的某一部分,她们的存在,宛如一阵的风,带着宫墙外头那种张扬的活气,吹进这四四方方的天地里。

太后不讨厌这样的活气,可她是太后,是这座宫城名义上的最高主宰之一,她可以容忍一两个不守规矩的孩子承欢膝下,却不能容忍有人动摇这座宫城的根基。她不在乎小燕子和吟霜是不是真的无害,她在乎的是这座宫殿里不能有人成为例外,例外生变数,变数生乱象。

皇后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知道容嬷嬷那番话已经起到了作用。她再次跪了下来,言辞恳切:“臣妾承认先前急于处置她们,确实是失之操切。可臣妾对老佛爷、对皇上的忠心,从未变过。皇上如今听不进臣妾的逆耳忠言,可老佛爷的话,皇上是一定会听进去的。真假格格的事,皇上若愿意就此揭过,臣妾不敢再多言。可巫蛊之事,总要有个交代。否则,日后人人效仿,这宫里还有安宁可言吗?”

太后捻着佛珠,久久不语。她当然知道皇后这番话里多少夹杂着私心,可皇后说得对——巫蛊之事,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揭过去。若连这都可以轻纵,那日后这宫里的规矩,便成了一纸空文。

“高庸。”太后终于开口,声音里那层温和的壳已经褪去,露出底下的冷肃与威严。

高庸从帘外躬身进来:"老佛爷有何吩咐?"

"你去勤政殿传个话,告诉皇帝,明日早朝后,到庆云殿来一趟。哀家有话要与他说。"

高庸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皇后垂着眼帘,面上依然是一片恭顺,她知道,这一步棋,她走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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