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他手里握着手机,电话里是嘉利集团现任主席利慕晴的声音。
“要钱可以,两条路,你二选一:要么你手里核心项目的股权并一部分进集团新设的SPV,集团控股,你留任操盘;要么这个季度把处置方案报上来,亏损物业先挂牌,七折八折无所谓,回款压高息债。”
见利斯言没接话,利慕晴换了口气,说得很慢:“你也清楚,总部现在表上的投资物业就等年末这一刀重估。评级还在review里,我再往内地批一笔,明年开春拿什么面对股东?”
利秉正去世后,律师公开遗嘱。
利慕晴任上市公司主席,掌控资金池。利斯言则为集团副主席,负责内地运营。董事会里两房席位相当,重大投资、担保、关联交易需双方同意。
纵使姐弟俩私下不对付,也改变不了两房是利益共同体的事实。
香港总部的物业原本是现金牛,拥有中环和尖沙咀的甲级写字楼,租户不是跨国银行就是律所和保险公司。嘉利旗下还拥有自有品牌酒店,遍布港岛和内地的繁华地段。
直到疫情来临。
写字楼尚能撑住,可关口一关,游客归零,宴会厅按政府规定聚餐不能超过二十人,酒席一桌一桌地取消,酒店入住率最低时跌到不足两成。
如此艰难的境况里,总部根本没办法给内地项目输血。
“我明白。”利斯言盯着玻璃上自己那张脸,“我自己想办法。”
“你别冲动。”利慕晴隐约猜到他所谓的办法是什么,像利家这种财富体量的家族,早在上一代就做好了资产隔离,集团账面再难看,也不会影响到他们的根基。
怕就怕他拿自己的私产去搏。
“那是我的事。”
又一阵沉默。
远处不知哪一栋楼的天台,有人放了一小簇烟花,升到半空,微弱地散开,很快就灭了。
“十二点了。”利慕晴说。
“嗯。”
“新年快乐,斯言。”
“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到了,利斯言却看不到任何希望。
嘉利在2015年末开始在内地重仓高端商业,到2020年,累计投入,已过了百亿。不料一场疫情,使回报成了泡沫,物业估值跟着往下走。
唯一能自救的,就是转型轻资产,走服务运营方向。
利斯言迫切需要接触一个特殊的甲方群体:暴雷的民营房企、停在半途的综合体,还有被银行和AMC收走抵债的商业资产……
只是这些不良资产的处置,也是一门生意,内部消息只在地方平台和银行之间流转,而利斯言过去是‘甲方的甲方’,打交道的都是顶级品牌、律所和投行,他需要一个中间人,带他进这个处置圈层。
谢乔之可以当这个中间人,但他提出了一个置换条件。
他计划在香港立一个家族办公室,谢家起家靠的是矿产,八十年代末资源整合,谢父带着关系和胆量,拿下一个个矿权,之后才往大宗贸易和金融方向靠,内地这一二十年,风向变得太快,谢家有近半的资产急需出海。
正逢HK对外放开政策,欢迎全球家办来港落户,资金进出自由。
可私人银行和家办对客户有声誉风险评估,纵然谢家是高净值客户,但资金来源、政治关联、合规风险,仍要被反复审查。
这一关,谢家过不去。
他需要利斯言替他打通。
利斯言只稍作犹豫便拒绝了,理由是存在一定的起底风险,他无法为其做保。
电话里,谢乔之只冷声反问了一句:“有谁的原始积累是干净的?”
他谢家不干净,利家难道干净了?
此刻是2022年的第一天,利斯言只着单薄衣裤从恒温的房间里走出去,申城的冬夜异常湿冷,他却犹如失去了肤感,感受不到寒意。
这样寥寂的夜里,他唯一庆幸的是,池楹没有嫁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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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城在这年的四月进入全域静态管理,这座拥有2500万人口的繁华都市,按下了流动的暂停键。
利斯言开始居家办公,一同被封控在家的还有家政人员,五十岁的王莲心。
王莲心持有各种专业级技能证书,做得了中西餐,能带孩子亦训得了狗,英文沟通更是不在话下。但眼下,她出不了门,雇主单身无娃,又长时间在书房办公,为保持身材,雇主每日三餐只吃低油少盐的食物。
可谓是一身武艺无处施展,经利斯言同意后,她将这处别墅里外重新归类收拾,以此来消磨漫漫时光。
一周后,她将整理好的贵重物品清单打印出来,交由利斯言过目。
利斯言随手搁在桌边,颔首说了声辛苦。
王莲心瞥了眼那几张详细罗列的清单,又看了眼挨着边的酒杯,和半空的酒瓶。
职业的敏感让她意识到,面前的男人,已经开始出现了酗酒的迹象。
她恪守职业操守,只当作看不见。
后半夜,王莲心被敲门声惊醒,她立即起身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是她的雇主。
即使是未封控的那段时间里,利斯言深夜归家,也无需王莲心随时待命。可这次,雇主半夜敲门,实在是过于反常,王莲心犹疑了一秒才问:“利先生,有什么要我做的?”
利斯言先把一张纸递了过来:“这清单上的东西,是不是从两个行李箱里收拾出来的?”
王莲心接过来看了一眼,点头:“是的。”
全屋只有雇主的男性物品,那两个行李箱里却装着女款的珠宝首饰,她经手的时候印象格外深。
“那你,见过一枚钻戒吗?方钻。”
“没有。”
“你确定?”利斯言的声音扬起了一瞬。
王莲心的心脏也跟着吊起。
好在她从事高端家政十多年,服务过不少富贵家庭,胆量早练出来了,她迎着利斯言的目光,字句笃定:“利先生,我确定行李箱里没有您说的那枚戒指,而且我整理的全过程都在监控下,没有遮挡没有盲区。您可以调取监控查看。”
利斯言盯着她看了两秒,很轻地点了下头。
“抱歉。”他说,“打扰你休息了。”
“没事。”
王莲心立在门口,看着雇主走进电梯,直到梯门合上。
这么一折腾,她睡意全无,索性去厨房接了杯热水,捧着一口一口地喝着。她在这一行做久了,遇事会习惯性复盘。
行李箱里的每一件珠宝饰品,均价值不菲,保养得亦是完美,要么极少穿戴,要么另有专人打理。戒指也是有的,粉钻、黄钻、红宝石……
唯独没有利斯言提到的那枚方钻。
可越想,王莲心越觉得不对。
雇主得知少了一件贵重物品,居然没有生气,甚至神色有一丝……
王莲心想了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词。
满足。
念头一跳出来,她自己却摇头笑了,笑自己大概是出现了幻觉,这年头居然还会有人这么高兴自己丢了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