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查看了一下容乔的手臂，随口一问：“你平时对什么东西过敏吗？”

容乔晕乎乎地小声应道：“医生，我身体很好，很少生病的。”

“这跟身体好不好没关系，”医生已经放弃了与状态不佳的容乔对话，转而看向站在一旁的海舟，“你是他教练吧？你知道他对什么东西过敏吗？”

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海舟的盲区，他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竟然从来不知道容乔对什么东西过敏，或者换句话说，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容乔这个没有生过病的人会对什么东西过敏。

海舟摇了摇头。

“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海舟眼神躲闪着回答：“……不知道。”

“好吧。”医生叹了口气，重新换了个方式问昏昏欲睡的容乔：“容乔，你今天都去了哪里，吃了什么东西？”

“就坐飞机……然后呆在酒店，吃的也都是平时吃过的。”容乔歪着脑袋回忆了一番，“哦对，有一个菜没见过，好像是叫啥响油鳝丝。”

“好的，那就不排除是对鳝鱼过敏。”医生对着电脑打了一会儿字，然后对着海舟说道：“病人家属，我建议你白天马上带他来医院做一个过敏原检测，查清楚平时会对什么物质过敏，今天是他运气好没多吃，要是严重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海舟听言连连点头，躬着腰致谢后去取了一些口服药，凌晨两点，才终于是让容乔安稳地睡下。

虽然这趟南京赛的开端给容乔带来了不少打击，但好在他身体素质不错，很快就把状态调整过来，不仅在三天后的个人赛拿到了第四名的成绩，还随队拿到了男团金牌。

海舟微笑着祝贺，但他心里并不满意这个结果。

他想，如果不是因为容乔有他这么一个不合格的教练，或许他的个人赛就不止是现在这个成绩了。

男团赛后，前三名的队员们被主办方集合在一起合影以及陆续接受采访，海舟则悄悄地钻进一个无人经过的楼梯间，坐在冰冷的楼梯上复盘这几天的一切。

正如他之前所说，最需要道歉的，其实是作为教练的他自己。

他根本没想过一个不会晕车的人也有晕机的可能，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要给容乔做一个详尽的过敏原检测，当所有意外全都集合在一起同时爆发的时候，他才意识到他远比自己以为的还要不了解容乔。

海舟双手抱着脑袋，试图把自己埋进双膝里。

忽地，安静的空间里传来一声门响，随后，一句语气不算友善的话也由远及近地传入海舟的耳朵。

“怎么，之前觉得自己不配做队员，现在又开始觉得自己不配做教练了吗？”

海舟猛然扭过头来，恰好撞上海嵩那道令人敬畏的凛然目光。

显然，海嵩这句话分明是在拿以前他退出国家队的理由说事。他重新转回头去，没有理会海嵩的阴阳怪气。

不过海嵩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继续开口：“听说，你连省队教练都没整明白，就想当国家队教练啊？选聘国家队教练的条件里有一条就是‘任职教练员满五年及以上’，你满足条件了吗就打这个主意？”

“既然您已经从童妍那里知道了，那也应该知道她其实原本就已经可以通过奥运冠军的身份取得资历豁免了，她可以，那我也可以。”海舟沉声答道。

海嵩哼笑一声，逐步走下台阶靠近海舟，说道：“童妍是我非常欣赏的后辈，她本身的射击水平非常高，对射击理论的理解也非常到位，她都觉得自己当不来国家队教练，怎么，你是觉得你的教练水平比她要高很多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胜任这个职位？”

“试试？”海嵩挑了挑眉，语气变得严厉许多，“我是不是很早就告诫过你，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很短，容不得你一时冲动地做决定。你如果只是想体验教练的生活，可以去开一家射击俱乐部，可以去各个高校当选修课的老师，但唯独不能当国家队的教练。”

海嵩把西装的扣子解开，坐在了海舟身边，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也当过国家队的运动员，应该很清楚我们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信念站到赛场上的。所以，当我们的背后是五星红旗的时候，在国家队训练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无比宝贵的。”

海嵩扭头瞥了海舟一眼，见海舟还是没有回应，于是继续说道：“容乔一路走来虽然运气不错，但跟着你以后也吃了不少没必要吃的苦，比如，这次南京的全锦赛。

容乔晕机和过敏这事儿，你的后续处理算是及时的。但是海舟，你现在已经不是当初过家家一样的临时带教了，作为一名射击队的正式教练，你不能……至少不该等事情发生以后才去了解自己的队员，这会让你们所有的训练工作都变成无效努力的，你明白吗？”

“所以，您又想让我放弃教练这条路乖乖回去比赛吗？”海舟垂着眼眸，闷闷地问道。

“你比不比赛无所谓，但我要提醒你，就算你有试错的成本，那容乔呢？他有那么多时间让你试错吗？”

海舟仍然垂着头抠着手指，一言不发。

看着陷入自责和愧疚之中的海舟，海嵩也渐渐没了脾气。他也并不是专程过来斥骂他一顿的，只是他不希望海舟总是用“试试”的心态对待这么严肃的一件事情。

几分钟的时间里，海嵩的手机便一刻不停地震动着。

“您去忙吧，不用管我。”海舟沉声说。

海嵩站起身来，拍了拍落在高级西装上的灰尘，说道：“我确实也没这么多闲工夫管你，最后再说一句话——如果你只是想跟着容乔，那你也没必要费尽心思进队里了。容乔在国家队的教练我会帮你安排好，不过，能不能留在一队还得看他的本事。”

楼梯间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随即，被海嵩的脚步声所代替。

海舟上挑着眼尾站起身，上扬着下巴，对着海嵩宽厚结实的背影问：“那如果我执意要去呢？”

海嵩向上走着，拉开了楼梯间的门，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没有再阻拦。因为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有多犟，这个带着他一半基因的孩子就有多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