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居卡在她两指间翻转,映过炫目的灯光,这一刻甚至超过了她脖颈上的宝石。
热烈环的码头并不热闹,依稀可见来往的人影。
人群中穿着最扎眼的便是长尾蛾,今天她穿了一身张扬的鹅黄,浅紫色的花边点缀着裙身。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码头边,在不停变换的人流中驻足。
刷宜居卡就可以通过的关卡正在她的身后,如一堵墙一样保护着远离此地的小船。
这里不起眼,甚至有些简陋,如果不是长尾蛾站在这里,这里是做什么的大概都无人知晓。
踏上第一圈层,回头就可以将整个地下城收入眼底。然而站得再高,终究也只是在地下而已。
这里的每一个侍者都默不作声,所有人都戴着手套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畸形的人类占了多数,只因他们大部分都没有离开热烈环的欲望。
一个缺失了双臂的侍者正站在宏伟华丽的白色建筑前垂首,宛如一座线条优美的雕塑。
他身后的大门仿佛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商场大门,引诱每一个站在这里的人。
而入场金额,只要一枚纽扣。
戚阳收回目光,对上了正等待他们的长尾蛾的眼睛,她微微歪头,仿佛一个宽容的姐姐。
“感兴趣?”
第一圈层很安静,像一条再普通不过的老街巷。
但道路两边嚣张而包容的赌场却昭示了其恶劣的本质。进入门槛之低,令人咋舌。这是踏入码头的最后一道诱惑。
长尾蛾见他不回答,自顾自地说:“等你到我手里,可以带你去看看。”
戚阳礼貌地拒绝,随后问:“你在这里这么多年,权势滔天富可敌国,没想过离开吗?”
长尾蛾反问:“如你所说我在这里权势滔天富可敌国,为什么要离开?”
“是吗,我以为你们会想离开。”
“离开?”长尾蛾走动间裙摆随之而动,“热烈环的人生来就背负诅咒,我们离不开这里。”
“那为什么……
长尾蛾默然,凝眸看着他的侧脸忽的一笑:“突然改变主意了而已。”
“有初雪的原因吗?”
长尾蛾默而不答。戚阳却会了意。
“原来如此。”
祝西岭站在他身边,始终一言不发,却在此时忽然说:
“真的考虑好了?”
长尾蛾却嗤笑一声,语气十分轻蔑:“大概吧。”
戚阳并不能体会她的感受,于他而言,他留下是利益最大化的解决办法。
戚阳的终身服从,换祝西岭的自由。
这是祝西岭第二次试图从这里逃出去。上一次是在暴晒季,他差点被晒死在地表。
和行商交易,答应付出生命,成为虫族的一个巢穴。
而这一次,他不需要自己付出生命。
戚阳脖颈上的项圈被取下,他尽力忽视自己身体所产生的异样。发情期迫在眉睫,他默默忍耐着。
但也不过在须臾间,有一道残影冲过去,差点把长尾蛾推搡在地,对方带着巨大的风浪裹挟走了一个人。
“纪伯伦!”
祝西岭率先反应过来,残影带着戚阳已经飞上了栈桥,马上就要通过那道验证门了。
只要过了那道门,他们就追不上了。
何况戚阳并没有完全脱离这里,他现在的身份,是“牵马”。他是不可能顺利登船的。
长尾蛾刚反应过来,就有更多的残影冲撞了过来,不像是人。她将刚刚拿出的宜居卡再度放回口袋,余光瞥过一眼,便意识到事情不妙。
“大虫。”
那些侍者也慌乱了起来,然而他们不是天残就是地缺,即使逃跑也并不是很快,一时间第五圈层充斥着怪异的叫声和诡异的气味。
是大虫的气味。
令人头晕脑热,而戚阳正处于发情期边缘,会发生怎样的事,祝西岭不敢多想。
他上过战场,当然也知道这是大虫。但怎么会出现这样成群结队的大虫?
脚下动摇的地板打断了他的思绪,坚硬的外壳刺穿地面,祝西岭一闪身躲开,披甲的虫族已经挡住了戚阳的身影。
祝西岭与外形奇特的虫族对峙,对方却并没有摆出威胁和恐吓的架势,只是沉默地挡在他面前。
长尾蛾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宽大拖沓的裙摆已经被她利落地撕碎,余下飘荡破碎的布片,露出裙下金属质的小腿。
她走路有些歪斜,这也是她和人谈话不喜欢站起来的原因,然而此刻也由不得她顾及那么多。
“走。孵化季到了,成群的虫族就会出门觅食……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入侵热烈环,但这些估计只是虫族的侦察兵。”
其他圈层的赌徒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对劲,抬头尽力向上看。
祝西岭的眼神死死盯在带戚阳离开的那只虫族身上,已经看出了异样:“它们是为了他来的,为什么。”
带着人跑的虫被门拦下了,戚阳很聪明,及时蜷缩起来将自己的脸捂好,那只虫如果想要让戚阳通过这道门,需要先验证对方的身份,它需要戚阳的眼睛。
长尾蛾带来的人发挥了作用,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并不是这些人的对手,现在摆在面前的问题只有一个——他们面前这个如同一座小山一样的披甲虫,正沉默而安稳地堵在栈桥口。
长尾蛾的神色冷了下来,卸下了自己的义肢,倚靠在侍者身上,将金属缓缓抬起。
是一把枪。
然而这只虫,却似乎并不对他的脸感兴趣。
尖锐的口气转向了另一边——戚阳感到后颈一凉,想要躲开却已经来不及。
腺体被刺破,尖锐的疼痛顺着脊椎蔓延到全身,疼得他发麻,想要尖叫,却叫不出声来。
信息素,同样是验明身份的方式之一。
不过须臾,闸机就亮起了绿灯。
那只大虫似乎根本不在意那盏灯,它仍想要继续往下刺去,脆弱的腺体连着脊椎和神经,令戚阳痛苦地反弓起身体。
而此举似乎激怒了其他的虫,那些本来已经被制服的虫族忽然喧闹起来,竭力挣扎着向着栈桥奔去。
尖啸、飓风,将安静的码头搅扰得如此可怖。
已经被无情击杀的披甲虫就在他们面前化作了齑粉——这是大虫的特性,在死后尸体就会迅速消失。
那些飞速聚集的虫族在警卫到达之前迅速飞过,奔向绑走了戚阳的那只虫。
似乎有什么事,激怒了其他大虫。
祝西岭抓住机会,从缝隙间闪身而过,跑上了栈桥。
濒临发情期,腺体却被锐器刺破,疼痛会加倍,戚阳疼得脸色发白,趁着那只虫分神的一瞬间,迅速牵动全身的力气爬起来。
他想逃跑,却因为行动之间牵扯着后颈的疼痛,脚步受制。
刺破他腺体的那只六足虫,被其他的虫族一并围攻。
一个翕动嗡鸣的虫球迅速形成,热浪扑面而来,它们在猎杀那只六足虫,带着滔天的恨。
那艘无人船依旧平静死寂,按照设定好的程序关上了舱门,已经在缓缓开动。闸机没有开门,他们通过不了栈桥。
戚阳余光隔着透明板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他一边跑一边扭头看去,一艘速度飞快的小船正向着码头冲撞来。
一切都乱了套,长尾蛾稳下心神,退回至安全区域,问一旁的侍者:“联系上管理员了吗?”
“联系上了。动静很大,管理员已经注意到了,正在来的路上,没有多说什么。”
“码头的守卫呢?”
“平常没有人来,人很少,伤亡很严重。”
“说正在来的路上,估计还要多一会儿。”
长尾蛾缓缓向后退,打量着眼前混乱的局势:“再催,通知他,让隐性性别来。”
“这里有人的信息素浓度超标了。”
虫球很快有了不稳定的趋势,它们马上就要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而脚步不稳的戚阳,显然正好暴露在它们的视野里。
戚阳头脑发昏,无力思考那些即将到来的危险,他马上连站都站不稳了。
只在模糊之间,听到一声呼喊。
“跳下码头!跳下去,戚阳!”
戚阳没有回头,剧烈的疼痛之下没有思考的余地,他浑身的力气卸去,坠下了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