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继续拖延,开门见山说道:“你们运气挺好。以我的能力,刚好只能弄来一张宜居证明,如果你将他给我——”
长尾蛾一点戚阳:“那么你将会获得这张宜居证明。当然,他在我手里,也不会过得很差。”
戚阳抬眸。
“宜居证明?”
祝西岭轻笑:“很多年前我问你要,你说没有。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你现在摸出来了?”
长尾蛾并不理会他:“初雪死了。你的年龄,性别,都能伪造,继承这张宜居证明可以省去很多事情。他名下的所有财产,所有权益,你都可以得到。”
长尾蛾将一沓纸页随手扔在了桌子上:“这是他背着我攒下的积蓄。”
“初雪死了?”祝西岭有些愕然,“怎么回事?”
“路过重力紊乱区的时候被一片鸟雀的羽毛砸死了。”
长尾蛾一句话轻轻带过,抬手点了点桌上的东西:“你好好看看。”
祝西岭回过神来,拿起来一页页翻看。文件里还夹着一个电子的东西,一头连着手套,一头是发声器。这是初雪的东西。
长尾蛾的语气意味不明:“虽然你在帝国过得还不错,但应该还是挺需要这个身份的。”
祝西岭并不说话,只是翻看纸张的动作愈发缓慢了下来。
他轻飘飘地问:“没有名字他怎么登记的宜居证明?”
“他还没想好自己的新名字就死了。”
长尾蛾一摊手:“热烈环很多这种事。”
“再说,他有我的关系。这点小事还是能通融的。”
“我只要他。”
长尾蛾戴着宝石戒指的的手指虚空一点戚阳。
“你就可以带走所有,包括一个自由的身份。之后我还会送他回去的。你也不用继续去找行商做亏本的买卖。你们只赚不亏。”
祝西岭的视线还在纸面上,没有说话,翻页的速度却实打实慢了起来。
戚阳和长尾蛾略带侵略性的眼神对上,轻声问了一句:“为什么是我?”
长尾蛾轻笑起来,仿佛他的发问是一个笑话:“为什么?”
“因为你是纪伯伦·拉斐尔。光是这个身份,这张脸,把你扔到外面的拍卖场里,都会引来无数饿狼追逐。”
她又转脸称赞祝西岭:“你让他做你的牵马,还真是很聪明。愿意为他押上全部身家的人,热烈环有千千万万个。”
这话并不假,戚阳即使没有露脸,就已经有人在不断撺掇他。甚至还有人为此赔上了生命。
祝西岭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右手虚虚搭在戚阳颈上项圈的后方:“再愿意出价,他现在也在我手上。”
“……”戚阳微微前倾坐正,躲开了那只手。
祝西岭面不改色收回落空的手,满不在乎地轻笑。
“我的这个筹码可是很珍贵的,你心里也清楚。”
祝西岭前倾,向她投去探视的眼光。
“你想要他,不止是因为这张脸吧?还有别的原因?”
所谓外貌,不过是戚阳身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我记得,热烈环也做虫族的生意。”
长尾蛾默然,缓缓坐正了身体,靠在了一旁的扶手上,眼中有几分对祝西岭的欣赏。
“是我做。”
“胆子真大,你知道这事犯法吧?”
“法?法律能管到热烈环,我也不至于成今天这样。”
长尾蛾的语气十分不屑,金属制的小腿向裙摆下缩回。
“我要他有我自己的理由,而你……如果不想继续在中心圈层蹉跎,把他给我,还能换你一条生路。”
祝西岭和她对视着,这无疑是一笔极为诱人的买卖。
可他最终还是移开了目光,说:“抱歉,我或许需要考虑一下。”
谈判不欢而散,不过托戚阳的福,长尾蛾给了他们一个暂时的栖身之所。应祝西岭的强烈要求,两人住在一起。
“我劝你还是想好了再说,他在我手里,你们的结局都会好很多。”
祝西岭也只是哂笑,没做声。
长尾蛾不屑地瞥了祝西岭一眼,起身离开,宽大的裙摆在地上扫过,宝石像不值钱一样点缀在上面。
身旁的侍者跟着她一起离开,轻声询问她:“是他吗?”
“是。”长尾蛾淡淡地回复,“不过对于他的遗忘,我实在是很不满意。”
戚阳和祝西岭两人同样走出那间谈判的房间,外面便是奢华的拍卖场。全场黯淡,只有台上的拍品打着聚光灯。
瘦削的女子穿着华贵美丽的服饰站在漂亮的水晶牢笼里,并不见恐惧,仿若无知地打量着周围。
她和长尾蛾一样身着华服,从外表来看几乎并无区别,可处境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他们在栏杆边驻足,也并没有人来驱逐他们。戚阳望着下面混乱的情形,说:“我从来不知道热烈环是个这样的地方。”
祝西岭的脸庞被下面微弱的光线映照着:“哪里都有这样的地方。人一旦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须鲸和米兰的死,像一口巨大的钟被敲响,而在他的身上余震未消。
他从来都无法在中心圈层有十足的把握,这是一个罪恶之地。可他如果要逃离这里,却又必须这样做。
如果将戚阳交给长尾蛾,可以换来他的自由。以长尾蛾现在的身份,要让他躲过中心圈层的硬性规矩,成功去到码头离开这里,是绝对不会有问题的。
可一旦这样做,他离开这里之后就绝不可能全身而退。将拉斐尔少爷抵押在这里的这一件事,就足以让他扒下一层皮来,他必须抛弃自己辛苦在皇族身边打拼的一切。
如果袭击他们的人找不到,又必须对联邦有一个交代,他就必须成为那个牺牲品。
夏普不会为了一个弄臣去冒险,艾米丽诺也不会引火烧身。
他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弄臣。
他会成为罪人,戚阳的下场则会更加不明确,但或许会比他要好一些。
可如果不这样做,他们与须鲸的赌局早已让他们成为众矢之的,不会有人愿意放过他们,他们会被卷入一场又一场的赌局之中,直到一无所有,身败名裂。
一锤定音,高价买下的富商得意而慷慨地宣布:
“现在。”
拍卖官的脸上露出疯狂的笑容,仿佛得到了什么满足,全场同样因为这两个字而兴奋起来。
很快,那些不明所以的人就知道这些情绪来自哪里了。
漂亮的水晶笼被喧笑着砸碎,破碎的晶片带出惊声尖叫和浸透裙摆的鲜血,无数条几乎看不见的鱼线终于在剧烈的变故中现身,随着剧烈的扰动将女孩的身体牢牢捆绑。
这是一个毫无美感可言的创作,被鱼线捆绑挣扎的女孩被吊在支架上来回摇摆,像一口被钟锤敲响的铜钟。
鱼线所受的力不够割断她的身体,于是在她的皮肉上来回拉扯,直到卡进某个关节后,深深陷入皮肤。
——那不是水晶笼,那是一口钟。是他们在和须鲸对赌时,窗外发生的一切的再现。
戚阳猛地收回目光,望向祝西岭,呼吸微不可及地加快。他张开嘴,却并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而他们的表现,在这里显然是异类。
再三嚅嗫,也只有一句话说得出。
“……我们会离开这里的。”
那双黑色的眼睛在微弱的光线下被映照得很明亮,如同一只被捕兽夹困囿的鹿。
祝西岭同样没有继续观看这场极致的虐杀,他闭上眼。
“一定。”
“我一定带你离开。”
祝西岭拉过他,隐入了帷幕之后,穿过在惨叫声中同样氛围轻松的走廊。
因为我也同样恐惧着。
这喧闹荒诞的热烈环,不顾一切地沸煮着。
鱼线,钟摆,或只是一次不经意的离别,都会成为悲剧的推手。
他没有那么有勇气,他恐惧鱼线,也恐惧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