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师尊冷淡作问,江朔风收回视线,脑内飞速根据灵流节律判断法阵类型的同时,掩去面上思索的表情,只垂眼道:“弟子愚钝。”
风过林梢,枝叶簌簌作响。
随着琉璃镜抬袖的动作,循音相和的水声随之止静,一方如霜雾般纤薄的水镜浮现,横亘于二人身前。
风不知何时停下,林间静得落针可闻。
“垂着脑袋想什么呢?我若想取你性命,何须如此曲折。”琉璃镜抬眸乜了他一眼,话中透着冷嗖嗖的凉意。
“没……”
江朔风当即抬头,然而话未说完,那方水镜波纹渐起,粼粼碎面倒映天地光泽,悄无声息地生长与蔓延。
四周悄然覆上一层雾,那并非水液雾化,而是光线几经镜面波折,形成如雾霭般的朦胧清雾,笼罩于小方天地间。
熟悉的林木掩在雾里,能见度缩小为方寸之地,正愣神间,肩膀被提点似的拍了一下,一道冷淡的指令落在江朔风耳畔。
“往前看。”
江朔风抬头极目远眺,浮动的雾气变化出人世百物,幻化出翠绿山岗与汩汩溪流,幻化出庞大走兽与咻忽而至的灾异。
遥无边际的幻影之中,灵力丰裕如晃荡的池沼水泽,其间裸露的珍奇矿石,横生的灵花药草,皆为此地真实之物。
是处于高阶修士的芥子,或是处于某种他未曾听闻的玄妙法器里。
江朔风观察雾气变幻的形态,在脑内思忖的同时,男子冷淡的声音又落在耳畔。
“心法选定后,你便来此历练,修为到金丹期前,无需随行宗门安排。”
江朔风眼睛一亮,这倒与原书情节不同,无需随行宗门安排,意味着与男主秦驰川的接触概率大大降低。
诸如南离论道,两宗会比与浮华姻亲等大事件所附带的糟心剧情,自然与他无缘。
心情旋忽有些轻快,随即额头被人一点,江朔风顺着那人指尖,抬眼上望,对上一双冷清清的眸子。
眸中翻涌着审视与忖度,又复归于冷清,琉璃镜盯了江朔风半晌,而后移开视线,他淡淡开口:“最迟百年内。”
“你和殊玉的契书,最迟百年内作解。”他闭了闭眼,似有些说不出的疲惫,只道,“许是天地之大,无奇不有。”
“所谓衔环,因果相契。你的解法没错,只是那施术者的修为,少说也在元婴期,乃至归灵期之上。”
琉璃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道:“百年之内,以你的资赋,晋级元婴。”
江朔风先是一愣,随即点头称是。
修士但天资禀赋各不相同,有人弱龄之年便达金丹,亦有人年过古稀止步炼气。
哪怕不过半年已达筑基,跨过了评判资质庸碌与否的最低一道门槛,江朔风也未有松懈与漂浮之感。
从目之所及的人世实例,乃至《访仙》此书间或载录的只言片语,他知晓修士道途越往后去,所耗光阴是指数级增长。
光雾百态变幻,逐渐消弭于无形,那副水镜再复横亘两人面前,凑得近了,江朔风能看清上边流转的淡金阵纹。
“眼睛黏上边了,靠这么近作甚?”琉璃镜盯着他冷冷开口。
江朔风当即拉开距离,琉璃镜睨他一眼,而后心念牵动,镜面化作粼粼碎波,碎波四散化作淡金色的纹络。
“我于阵术有所涉猎,但并非专精此道,若你修为涨势尚可,闲暇时段,也可寻我研讨一二。”他道。
淡金纹络悬聚于指尖,琉璃镜屈指一点,那纹络便化作镜片残影,江朔风只觉额间一凉,残影咻忽没入他的眉心。
“你依此凭证,自行出入。”琉璃镜收手回袖,淡淡敲打道,“你可自觉点,要学着偷摸耍滑的事,我不会手软。”
江朔风认真点头:“弟子谨遵师尊教诲。”
态度依旧端方谦谨,琉璃镜皱了皱眉,虽然他挺受用的,但看的时间久了,莫名觉得是不是在敷衍自己。
但没有明显证据,且端着为人师尊的架子,他总不能莫名其妙把人揪起来,像对自己的共事者那样,逼问“你们是不是在敷衍我”。
他轻飘飘瞥了江朔风一眼,呆的时间差不多了,外边还有个麻烦精要处理,这般作想,他转身回程,示意人跟上。
江朔风跟着走出林道,余光往身后一瞥,是与来时不同。
粼粼碎光掩映在树丛深处,先前只闻其声的水池显出形影。
那枚印记浮在识海,作为可出入的凭证。
庭院一切如常,只是遮阴的檐角下,瘫着只口水横流的雪白狐狸。
松子干果洒落一地,狐狸软塌塌的瘫扁在磐石上,半截淡粉舌头耷拉出嘴筒子,只后肢轻微抽搐着,乍看像是被药晕了过去。
这副模样着实唬人,江朔风瞄了眼站在身旁的师尊,对方依旧气定神闲。
江朔风矮下身子,小心冀冀托起狐狸,热气透过厚实皮毛,源源不断传到手心,像是被柴火烘烤过的褥子。
到热得发烫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