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朔风唤了他一声,说要撤下升温法阵,让狐狸回屋内修息。
温殊玉坐在青石板上,右腿屈膝支起,双臂环住小腿,面颊贴在膝盖上,看向浮在水面的月亮,听到声音后轻轻侧过脑袋。
温殊玉眼睛闪闪,说想洗澡,没等江朔风出声,他连连保证:“我洗澡很快的,过一下水就成!”
“没事的,你慢慢洗,我先……”
江朔风话没说完,就见温殊玉化作原型,扑通一声跳进水了,溅起小点水花。
江朔风走到岸边,井池不算大,但让一只狐狸欢快扑水绰绰有余,狐狸舒服得眯起眼睛,爪子一蹬一蹬,拍打着随水波荡漾的月盘。
江朔风没忍住把狐狸捞到岸边,试探提议帮狐狸搓澡,狐狸嘤嘤一声没拒绝,他便得偿所愿,借着淡淡月光,掬水洗起了狐狸。
狐狸的毛绒沾了水,缩了一圈,仍然是一只体形盈软的小狐狸,像是被伺候惯了,很乖巧的被江朔风握在手里轻轻搓揉。
江朔风搓着狐狸下巴,打上皂角浮沫,狐狸乖顺配合,他想起穿书前,有次去同学家玩,对方姐姐正全副武装洗狗,叛逆小狗逃窜到客厅,甩了他一脸水。
这只狐狸真乖。
江朔风这般想着,给温殊玉洗去浮沫后,过了遍水捞出水面,许是夜渐深空气泛凉,狐狸天性使然,才一落地,便猛地簌簌抖毛。
甩了江朔风一脸水。
江朔风:“……”不要这样对他。
他擦去脸上水痕,狐狸嘴筒子努来努去,正咧开嘴讪讪看他,江朔风轻轻弹了弹狐狸脑袋瓜,说互相扯平了。
想着温殊玉妖力恢复不久,江朔风便用灵力烘干狐狸身上水分,湿漉漉的狐狸陷在他的怀里,重新变得毛绒蓬松。
江朔风把狐狸抱回内室,被洗困了的狐狸蹭了蹭他的手,然后咻得钻进被窝,俨然一副占山为王的架势。
他去池边简单洗漱后,撤下法阵,才回内室休息,和狐狸躺在同一张床上,
狐狸露出半截毛绒脑袋,许是懒得化作人身,将就着原型活动,江朔风心想这样也好,省的两人同床共枕,彼此尴尬。
毕竟他说不清自己对狐狸的心思。
他瞧了小半会,趁狐狸熟睡,多手多脚蹭了蹭狐狸耳朵,怕狐狸乱跑危险,顺势落下一道隐藏气息的法诀。
狐耳的触感柔软如流苏,自手心滑过,他心绪荡漾,却被猛然睁眼的狐狸抓个正着。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江朔风安分收手,狐狸嘴筒子努了努,懒得计较,换了个姿势盘成贝果。
江朔风安静躺了片刻,月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朦胧的静谧中,他的意识逐渐模糊。
可意识似乎又缓缓回笼。
江朔风睁开眼睛,天地茫然苍白一片。
他身无外物,禹禹独行在皓白雪原上,后知后觉寒意刺骨。
他不知从何而来,要去往何方,步履重若千钧,脊背依旧挺直,他漫无目的走着,直到耗尽胸腔中最后一丝暖气。
终于,前方出现一抹苍灰,是一座冰晶倒挂的雪洞,碎石嶙峋,枝桠枯朽,在皓白雪原中算是显眼的标识。
他停下脚步,意识又回笼少许,不解自己为何呆站在风雪中挨冻,便朝雪洞里走。
风雪被洞穴遮挡大半,胸腔渐渐回暖,江朔风看向四周,他朝雪洞深处走。
越往里走,嶙峋石壁越发平整,被开凿出细密符纹与图腾,延伸到视野尽头。
术师对此最是敏感,江朔风往石壁上看,并非时下主流符纹,是极其繁复古朴的纹类,常用于礼祭神祀,诰命天地。
他心底莫名一阵发慌。
沿途符纹造势越发诡奇,心停不住地闷顿跳动,江朔风快步朝雪洞深处走,穿过蜿蜒过道,此处石室天光乍破,豁然开朗。
他戛然停下脚步。
风自阶台上吹落,是霜雪般清冽的风,夹杂丝丝缕缕枯朽的、悲凄的——
血腥气。
他有些疑惑,随之心脏如坠冰窟,悲戚,随之是不甘的怨愤的恨意席卷,痛彻血骨。
过分汹涌的情绪穿透他来自异世的单薄魂灵,让他意识一阵抽离。
血液汩汩流淌到他足下,江朔风恍然抬头,玉石阶台上,朦胧天光中,矿大穹顶下。
虚空中延伸万千丝线,秾丽昳美到极致的霜发妖族伏跪瞑目,神情似悲似悯似空无一物,如同一座被供奉的雕塑,云白法衣上符纹流转,悉数被鲜血染红。
丝线深深扎入霜发妖族的血肉,扎入琉璃玉化的剔透心脏,丝线牵扯起被碾断的骨骼,血液自他面庞滑落,苍白的、了无生机的躯体,在永世鲜活着枯朽,不得超生。
怎会如此?
江朔风站立在原地,任由血液浸透袜履,心似重磬落下。
隐约的记忆呼之欲出,那些疏浅单薄的文字,化作平静而悲戚的实景,倒旋着充斥脑海,铺天盖地。
他恍惚中分不清。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