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户部那边,我已经递了调职文书。从今日起,我不再是户部主事了——我是职方司的临时书吏。”
正七品的主事,变成了没有品级的书吏。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
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
明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蓟州的舆图。
她用手指沿着那条红线慢慢划过去——蓟州、宣府、大同。每一个地名旁边,她都标注了数字:田亩数、人口数、预计可收租赋。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稳得像量过。
门被推开了。
秦先生站在门口。她穿着深灰色的短打,腰间束着牛皮腰带,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那是旧伤,去年在砖窑替谢寻挡刀留下的。
“先生。”明昭站起身。
秦先生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寒暄,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我要跟谢寻南下。”
明昭看着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封口处用蜡封着,压了一个指印。
“他知道吗?”
“不知道。”秦先生的声音很平,“但这封信,他会看。”
她顿了顿。
“漕运粮道,是北伐的命脉。谢寻一个人扛不住。漕帮的弟兄听他的,但沿河的税关、衙门、驻军——不会乖乖听话。我在这条河上走了二十年,认得的人,比他多。”
明昭看着她。
“先生,您的手——”
“不碍事。”
秦先生打断她,“左手废了,右手还能使刀。再说了,又不是去拼命。是去押粮。”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来。
“明昭。”
“嗯。”
“蓟州那边,耿荣虽然倒了,但他的人还在。你去了,小心。”
她没有等明昭回答,推门出去了。她不是官。但她要去做的事,比许多官都重。
外面终于安静下来。
明昭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封写给户部的奏请。她提笔,蘸墨,在纸上写:
“职方司巡查使明昭,请旨赴蓟州、宣府、大同三镇,清查罪田,立永业册。随行人员:兵部主事应烽、军器监主簿墨衡、户部主事赵诚。恳请陛下恩准。”
写罢,搁笔。
她看着那些名字,看了很久。
应烽。墨衡。赵诚。
应烽是兵部主事,正六品。墨衡是军器监主簿,正八品。赵诚是户部主事,正七品。都不是大官。但他们都要去。
后天,辰时。永安门。
她去蓟州。闻渡去北疆。谢寻南下。
她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她关上窗,走回案前,把信折好,封入信封。
她写给闻渡。只有一行字:
“铜符在。勿念。”
写罢,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明天,她亲自送去。
乾元殿侧殿,厚重的雕花窗棂后。
太后的手指紧紧攥着紫檀佛珠,用力到指节泛出可怕的青白色。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青色身影。
“来人。”
一个老太监无声地出现在门口。
“查明昭。查她家里,查她兄长,查她身边所有人。应烽、墨衡、赵诚——一个一个查。”
老太监深深躬身。“是。”
“还有。”太后顿了顿,“那个姓秦的女人。查她是什么来路,为什么突然要跟谢寻南下。”
老太监抬起头,看了太后一眼,又迅速低下去。
“老奴遵旨。”
太后重新看向窗外。佛珠在她指尖转了一颗、两颗、三颗。
“皇陵那边,”她的声音很轻,“太子……出来了吗?”
老太监沉默了片刻。“是。宸王殿下已派人去接太子回东宫。”
太后的手指停了一瞬。
“知道了。退下吧。”
老太监躬身退下。
太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佛珠在她指尖转得更慢了。
她算了一辈子。从先帝驾崩算到今天。她以为算赢了。
但皇陵的门,还是开了。
东宫。
天还没亮,檐下的灯笼还亮着。
昏黄的光晕在晨雾里晃荡,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一个太监蹲在墙根下,缩着脖子,袖着手。他已经蹲了一整夜,腿麻了,腰也酸了,但他不敢动。
昨夜有人报,太子回了东宫。
十年没住人的东宫,忽然灯火通明。太监被派来的时候,心里还在骂——一个被闲置了十年的太子,有什么好盯的?
但他不敢不来。
他盯了一整夜。门就没开过。窗没开过。没有人进出。
他揉了揉眼睛。
天快亮了。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身,蹑手蹑脚凑到窗根底下。
窗纸是新的,糊得很严实。他用指尖蘸了唾沫,轻轻戳了一个洞。
凑上去。
屋里有人。
一人影坐在灯下,背对着窗户。穿着素白的寝衣,头发披散着,背影清瘦。
桌上摊着一卷书,烛火跳了一下,那人翻了一页。
太监缩回脑袋,心跳如擂鼓。
看见了。太子果然在里面。
他蹲回墙根,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等天再亮一些,他就能回去交差了。
窗纸破了那个洞,风从洞口钻进去。屋里的烛火晃了晃,那件素白寝衣在衣架上轻轻摆动。
衣摆荡了一下,又一下。
像一个人在点头。
而此时东宫后门,一条窄巷,一匹青骢马正踏着积雪缓缓走出。
马上的人穿着深青色棉袍,戴着风帽,看不清脸。马走得很慢,马蹄落在雪地上,没有声音。
那人出了巷口,朝北而去。
而东宫窗前那个背影,只是一件挂在衣架上的素白寝衣。
烛火跳一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衣摆晃一晃。
像有人坐在那里。像有人在翻书。像——太子还在。
明府西厢。
明昭吹熄了灯,躺在榻上,却没有睡意。
黑暗中,她摸出那枚铜符,握在掌心。铜质冰凉,但她的手指是热的。
他说“别弄丢了”的时候,声音很低。
他说“后天,辰时,永安门。你来送我”——不是“你可以来”,是“你来”。
她闭上眼。
窗外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她把铜符贴在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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