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正,宴席将散。
太后重回暖阁,苏若微依旧陪在身侧,手中多了条杏黄绒毯,轻轻覆在太后膝上。
“今日小年宴,哀家看着你们这些晚辈,心中欢喜。”
太后微笑,手指轻抚绒毯,“特别是若微——孝顺,懂事,才情品性皆是顶尖。”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暖阁,在每位女眷脸上都停留片刻,似在点数:
“这样的孩子,该有个好归宿才是。”
暖阁里响起一片附和。
少卿夫人以帕掩嘴笑:“太后说得是,苏姑娘这样的品貌,不知哪家有福气……”话音未落,被身旁同伴轻轻扯袖。
“听闻宸王殿下也……”另一道声音试探响起。
太后抬手制止,腕上翡翠镯与佛珠相碰,发出清响:“儿女姻缘,讲究缘分。强求不得。”
她看向苏若微,眼中满是慈爱:“哀家只盼着,若微能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苏若微垂首,颊泛淡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太后……”
“说起来,”太后话锋一转,目光落向门边,“明主事年纪也不小了。”
暖阁气氛骤然微妙。几位正低语的命妇停下话头,所有目光聚向一处。
明昭抬起眼。
太后看着她,笑容慈和:“明家世代忠良,明主事又有才干。哀家倒有心做媒——礼部陈尚书的嫡次子,今年二十有二,尚未婚配。那孩子哀家见过,温文尔雅,与明主事正是般配。”
死寂。
所有目光都钉在明昭身上,等她反应。
角落铜漏仍在滴水,嗒,嗒,每一声都似在倒数。
明昭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触,发出轻脆一响。她缓缓起身,行礼,每一动皆从容:
“谢太后厚爱。只是下官身负皇命,漕运稽核一事尚未完结,不敢分心。”
“女子终究是要嫁人的。”
太后笑容未变,捻佛珠的手指却稍用力,指节微微发白,“难道明主事打算一辈子不嫁,终日与账册、卷宗为伴?”
“下官——”
“还是说,”太后打断她,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锋刃,如檐下垂冰,“明主事心中……已有属意之人?”
暖阁空气凝成了冰。
连炭火盆里的火苗都仿佛矮了一截。
明昭跪下。膝盖触到冰冷地砖的瞬间,寒意直冲头顶。
她看见对面席上几位命妇悄悄交换眼神;看见郑夫人端起茶盏,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下官心中,”她一字一句,清晰平稳,“唯有皇命,唯有百姓。”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似要将她整个人看穿。
然后,她笑了,笑声很轻,却让整个暖阁都跟着一震:
“好一个‘唯有皇命,唯有百姓’。”
她正要再说什么——
“太后娘娘。”
一个声音从暖阁外传来,不高,却穿透了室内的寂静。
所有人都转头。
闻渡立在门口,一身亲王常服,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他没有进来,只站在门槛外,朝太后行礼:“儿臣正要去文华殿议事,路过此处,特来给母后请安。”
他的声音平静,可那双眼睛——
此刻正看着太后,眼神深如寒冬夜,平静之下藏着看不见的暗流。
太后的笑容僵了一瞬,虽只极短。
暖阁中所有人都感到了那种无形的压力——非关言语,非关动作,只因那个立在门口的身影,和那双眼睛。翰林院掌院的女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手中团扇落地,却无人敢捡。
“渡儿有心了。”
太后很快恢复如常,捻佛珠的动作重新从容,“既是要去议事,便快去吧,别耽误正事。”
“是。”闻渡又行一礼,姿态恭谨。
临走前,他的目光极快、极轻地扫过跪在地上的明昭。
只一瞬。
快得像错觉。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暖阁外。脚步声在回廊中渐远,终不可闻。
可就是那一瞬的眼神——太后看见了。暖阁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是一种警告,一道无声的界限。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翡翠镯在腕上滑动,发出细微摩擦声。
她重新看向明昭,脸上笑容淡了些,似蒙了一层薄雾。
“起来吧。”
她摆了摆手,声音听不出情绪,“婚事不急,咱们从长计议。”
明昭站起身,膝盖处传来刺骨麻痛,如无数针扎。她稳住身形,缓缓走回座位。
宴席在微妙气氛中继续。
乐工重奏舒缓曲子,宫女悄无声息添茶换盏,但再无人提赐婚之事,也无人敢再刻意刁难明昭。那些目光虽还在,皆小心避开了直接接触。
未时三刻,宴散。
明昭随人流走出乾元殿。
雪又大了,纷纷扬扬,落在宫道青石板上,很快积起薄薄一层。
官员们各自寻了马车,车夫挥鞭,马匹喷着白气,在雪地留下一串串蹄印。
她在宫门前站定,望漫天飞雪,深深吸气。
冰冷空气灌入肺腑,令人清醒。
远处宫檐下铜铃在风里摇晃,发出零星脆响。
“明主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踩着积雪的脚步声很轻。
她转身,看见闻渡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打伞,雪落在肩头发间,积了薄薄一层。
几个路过的官员看见他,远远行礼,匆匆走开。
“殿下。”她行礼。
闻渡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三步距离,不远不近,正是宫规里亲王与外臣应有的间隔。
“今日之事,”他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被风雪裹着,“不会再有下次。”
明昭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很沉,沉得让她想起那日雪地中,他蹲在她身边一同为灾民包扎伤口的模样——专注、认真,仿佛那是天下最重要的事。
可此刻,他站在宫城的雪里,浑身散发属于这座宫城的、强大而疏离的气息。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他眨了下眼,那点白便化了。
“多谢殿下。”她说。
闻渡摇了摇头,没接这个谢。他抬手,似要拂去她肩头雪,却又停住。
“西码头,三号仓。”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那里有条小鱼。你若是想动,现在是时候。”
明昭瞳孔微缩。
“什么人?”
“户部仓场司的书吏,赵康。”
闻渡看着她,目光锐利起来,“钱贵那本账册上,有他的名字,在第三页左下角,墨迹比别处深些。”
他顿了顿,侧耳听远处动静——有马车驶近:
“谢寻已派人围了码头。你现在去,还能赶上收网。”
说完,他转身离开,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尽头的风雪里。
雪地上一串清晰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
雪落无声。
明昭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的方向,握紧了袖中的手。
掌心里,那枚玉扣已被焐得温热,贴着皮肤,像一颗小小的心在跳。
远处钟楼传来报时钟声,一下,两下,三下。
未时过了。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不是疾走,而是宫规允许范围内最快的步伐,袍角在身后划出利落弧线。几个未散的官员侧目看来,她恍若未觉。
车夫见她出来,连忙打起帘子。
车厢里已备好暖炉,炭火正红,驱散了门缝钻入的寒气。
“姑娘,回府吗?”
“不,”明昭坐进车里,脱下半湿的官靴,露出素白布袜。
她顿了顿,伸手从座位暗格中取出一个包袱——今早出门前便让侍女备好的。
解开包袱,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件灰鼠皮里子的披风,颜色暗沉不惹眼。
一把乌木柄匕首——刀刃薄而韧,是北疆的工艺。这是她及笄那年兄长所赠。
手指拂过鞘上云纹时,她想起兄长递来那日说的话:
“昭儿,这世上有些路,得自己握着刀走。
她展开披风披上,皮子的暖意瞬间包裹肩背。
匕首别进腰带内侧——位置恰好,既不会硌着,抽出时也顺手。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声音平静:
“去西码头。”
车夫愣了愣,但什么也没问,只应:“是。”
马车驶动,车轮轧过积雪,发出咯吱声响。
明昭掀开侧帘,最后看了一眼巍峨宫城——那些朱墙金瓦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一场正在醒来的梦。
帘子落下,隔断外面的风雪与繁华。
车厢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和她自己的呼吸声。
她闭上眼,在心里过了一遍闻渡说的每一个字:
西码头。三号仓。赵康。钱贵的账册第三页左下角。墨迹深些。
还有谢寻已经围了码头。
她睁开眼,从袖中取出那枚玉扣,放在掌心看了又看,然后重新握紧。
马车在雪中加速,朝着码头驶去。
而前方,是真实的风雪,和等着她收网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