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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霜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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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寅时刚过,天色仍是沉沉的墨黑。

明昭推开门时,檐下冰棱正往下滴水,一滴,两滴,在石板上溅开深浅不一的湿痕。

侍女捧着叠齐的官袍立在门边,指尖微微发白:“姑娘,今日……”

铜镜里映出一张平静的脸。明昭接过那件青袍,手指抚过胸前的鸂鶒补子——绣线细密,针脚扎实,是尚服局的手艺。只是左下摆有一处磨损,露出底层的棉布,是前些日子在雪地分粥时磨破的。

“陛下赐宴,”她系上最后一颗牛角扣,“没有不去的道理。”

侍女不再多言,默默为她挂好鱼袋。牙牌的凉意透衣而入,贴在温润的玉扣旁。

卯时二刻,马车驶出明府。

街巷还浸在黎明前的寂静里。

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格外清晰,吱呀,吱呀,如同某种单调的节拍。远处寺钟响起,一声,又一声,在寒风中荡开悠长的余韵。几个早起的货郎挑担走过,新蒸的糕饼冒着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细雾。

辰时正,宫城永安门。

青帷朱轮的车马排成长列,在门外缓缓移动。

明昭的马车停在中段,不前不后。邻车的锦帘掀开一道缝,露出半张傅粉的脸——是兵部侍郎的夫人,前几日还在宴上夸她赈灾有方。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便匆匆合拢。

“那就是明家的……”

“竟真敢来。”

细碎的议论如风里的沙粒,时不时擦过车厢。

明昭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的玉扣。

宫门终于开启,沉重的朱漆木门发出闷响。

乾元殿前的广场积雪已扫净,露出青石板的本色。

朝臣按品级列队,朱紫青绿在晨光中铺开,似一幅缓缓舒展的织锦。东边天空泛起鱼肚白,殿檐的琉璃瓦折射出微光。

明昭立在文官队列末尾。

身前是几位须发皆白的老翰林,正低声议论今年雪灾;身后空无一人——她是今日唯一赴宴的女官。寒风吹过,袍角微扬,露出里头素色的棉裙。

“陛下驾到——”

内侍的唱喏划破寂静。

明昭随众人跪拜。

膝盖触到冰冷地面的那一刻,她想起雪地里那些等粥的灾民——他们的膝下,是混着冰碴的冻土。

巳时三刻,乾元殿暖阁。

女眷宴设在此处。

掀开厚重锦帘时,暖香扑面而来——沉香混着蜜蜡的气味,甜腻稠厚,与雪地里的柴火和药草气息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明昭的席位在最靠门处。这里离主座最远,却能看清暖阁中每一张脸。

主座上,太后斜倚紫檀圈椅,一身绛紫宫装雍容华贵。苏若微坐在下首绣墩,穿着月白袄裙、浅妃色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清雅得像雪地里开出的花。

“若微前日为哀家抄的《药师经》,字字工整。”

太后捻着佛珠,声音温和,“这孩子心静,笔也稳。”

暖阁里响起一片附和。

工部尚书夫人放下茶盏笑道:“苏姑娘的簪花小楷,在闺秀中确是拔尖的。”她身旁的少卿夫人轻轻摇着团扇,目光往门边一瞥,又迅速收回。

明昭端起茶盏。雨前龙井的清香在舌尖化开,余味却微涩。

侍立的宫女悄无声息添上热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眼前光景。

腊八粥端上时,暖阁里的说笑声倏然一静。

宫女捧着描金漆盘,将一碗碗熬得稠糯的粥奉到每位女眷面前。

轮到明昭时,那宫女的手忽地一颤——

粥碗倾斜,滚烫的粥泼出些许,溅在锦缎桌布上,洇开一团深色湿痕。

“奴婢该死!”宫女扑通跪倒。

暖阁静了一瞬。

所有视线都落在那摊粥上,又缓缓移向明昭。

她放下茶盏,用帕子拭了拭指尖:“无妨。”

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明大人,要不要去换件衣服?”有主事宫人问。

“不必。”明昭抬头看了这个面容严肃的女官一眼。

宫女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暖阁里的说笑声重新响起,却比先前更响、更刻意,仿佛要掩盖什么。

几位年轻闺秀交换眼色,团扇半掩着低声说笑。

“明主事好度量,参加宴会,可是没带备用衣服!”

斜前方传来声音,是工部尚书夫人。

明昭眼都没抬,懒得理她。

礼部郑夫人抚着腕上翡翠镯子——水头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绿意,好心化解尴尬。

“听闻前些日子,明主事在雪地赈灾,亲手为灾民包扎伤口?真是仁心仁术。”

“分内之事。”明昭抬眼。

“分内?”

郑夫人轻笑,步摇随之微晃,“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在那等地方抛头露面,与粗鄙汉子混在一处——明主事,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暖阁里的说笑声又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如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扎来。明昭能感到对面御史大夫夫人放下蜜饯,侧耳细听;斜对角翰林院掌院的女儿微微倾身,露出好奇神色。

“夫人可知,”明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腊月初九那日,京郊冻死十一人。其中有个四岁女孩,死在母亲怀里——因为她母亲把最后一件棉衣裹在她身上,自己也冻死了。”

暖阁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角落铜漏滴水,嗒,嗒,每一声都格外清晰。

“那些‘粗鄙汉子’,在夫人眼中或许不堪。”

她继续道,“但他们用肩膀扛起倒塌的屋梁,用冻裂的手刨出被雪埋的人。而夫人此刻戴的这只镯子,”目光落向那翡翠,“够买五十件棉衣,够救至少十条人命。”

郑夫人脸涨红了,嘴唇微动:“你——”

“够了。”

太后放下佛珠。

暖阁瞬间鸦雀无声。连墙边的宫女都屏住了呼吸。

太后看向明昭,眼神深如古井:“明主事心系百姓,其志可嘉。”

“只是女子立世,当知分寸。过刚易折,过露易伤——这道理,你父亲没教过你么?”

最后半句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明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指尖触到那枚玉扣,温润质地让她稍稍定神。

“下官,”她垂首,“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不再看她,重新拈起佛珠:“今日小年,是团聚喜庆的日子。”

暖阁气氛重新活络。

工部尚书夫人适时说了个年节笑话,几位姑娘配合地笑起来,仿佛方才那场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苏若微,一直安静坐在绣墩上,捧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淡淡白色。

午时初,宴席过半,太后称乏,由苏若微搀扶离席。

明昭也寻了借口,起身走出暖阁。

午时二刻,宫苑回廊。

冷风扑面,吹散满身暖香。

明昭深吸一口冰冷空气,胸中闷气终于散了些。

她沿回廊缓步而行,两侧宫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窄窄一线。

墙根积雪未化,边缘结着薄冰。

前方假山石缝积着未化的雪,几株枯草从隙中探出,在风里轻颤。后面隐约传来压低的语声——

“……腊月二十三……漕运最后一批……”

“……混在年货里……谢寻盯得再紧也没用……”

“……北边催得急……”

明昭脚步顿住,屏息贴墙。青砖墙面冰凉刺骨,寒意透衣而入。

假山后的声音继续:

“曹公说了,这是今年最后一单。做完就收手,等开春……”

“可谢寻那边……”

“放心,有人会‘帮’他分心。”

话音落下,几声短促低笑。

接着是踩过碎石的细响,朝另一方向远去,渐轻渐无。

明昭从墙后走出,望向假山。

那些嶙峋怪石在冬日惨白天光下投出浓重阴影,似藏着无数秘密。

腊月二十三。漕运。北边。

她转身快步往回走,却在回廊拐角处,撞上一人。

“明主事。”

闻渡立在廊下阴影中,一身亲王常服,玄色织金在冬日天光里显得沉黯。

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神色匆匆,可是有事?”

明昭止步,胸口微起伏。方才疾走之故,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她望着他——之前雪地里,他曾蹲在她身旁,一同为灾民包扎伤口。可此刻,他站在宫墙阴影中,浑身散发属于这座宫城的疏离气息。衣摆沾着几点未化的雪粒,应也是刚从外面进来。

“方才,”她压低声音,“听见些不该听的。”

闻渡眼神微凝。

他上前一步,两人距离拉近,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御赐之味,与雪地里的柴火草药气隔着天堑。他肩头的雪粒开始融化,在织金纹路上留下深色水痕。

“说。”

明昭迅速复述了假山后的对话,一字不差。

闻渡听完,沉默片刻。

回廊外的雪又大了些,斜飘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瞬间化开。

“知道了。”他说。

转身欲走,却又停住,回头看她。

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侧脸有型的轮廓,睫毛上沾着一星未化的雪。

“今日宴后,早些回府。”

“殿下——”

“太后今日,”他打断她,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风声吞没,“在等一个由头。”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回廊深处。玄色衣摆拂过转角,如墨滴入水,转眼无踪。

明昭站在原地,掌心冰凉。

摊开手,看见几个深深的指甲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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