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寻这才点头,然后靠着还没倒的那半截棚柱,缓缓滑坐到雪地上。
明昭蹲下身,解开他的羊皮坎肩。
里面的粗布短打右肩处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布料黏在皮肉上,撕开时发出细微的粘连声。
伤口崩开了寸许长,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
“金创药。”明昭伸手,立刻有人递过药囊。
她快速清理伤口,洒药粉,包扎。
整个过程谢寻一声没吭,只是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顺着鬓角往下淌。
闻渡赶到时,正看见明昭给谢寻包扎最后一圈绷带。
她的手指沾着血,动作却很稳。
谢寻坐在雪地里,微微仰着头,闭着眼,任由她处理。两人之间有种无声的默契——她不需要问疼不疼,他不需要说轻一点。
雪花落在他们肩上,落在绷带上,很快被体温融化。
闻渡停在三步外,没有立刻上前。
他看着明昭仔细检查包扎是否牢固,看着她从自己怀里掏出干净帕子,擦掉谢寻额头的冷汗。看着她做完这一切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她抬头,看见了他。
“殿下。”
闻渡这才走上前。
目光落在谢寻肩上厚厚的绷带上:“可需传太医?”
“不必。”谢寻站起身,虽然脸色仍白,但站得很稳,“小伤。”
“王府有上好的伤药,稍后让人送来。”
“谢殿下。”
闻渡的目光,这才落在断裂的梁木上。
木料断口处,木材纹理很新——是今天刚伐的树,还没干透。
他蹲下身,用手指抹了抹断口边缘,凑近闻了闻。
“这木头……”
他抬眼看向负责伐木的老张,“砍之前,看过树心吗?”
老张脸色一变,扑通跪倒:“殿下,小的、小的看了,都是好木头……”
“好木头?”
闻渡起身,指着断口处,“树心发黑,有虫蛀的痕迹。这种木头做支撑梁,不断才怪。”
全场死寂。
谢寻扶着棚柱慢慢站起身。
他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老张,这批木头,从哪儿砍的?”
“就、就西边那片林子……”
“带我去看。”
“可您的伤——”
“带路。”
谢寻抓起扔在雪地上的大氅披上,朝明昭点了点头,示意她留下,然后跟着老张往西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闻渡:“殿下可要同去?”
闻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明昭,然后点头:“好。”
三人消失在雪幕中。
酉时,王府的羊毛毡送到了。
厚实的羊毛毡铺进窝棚,立刻多了暖意。
灾民们挤在毡子上,围着火塘,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明昭挨个窝棚检查,确认每个火塘都安全,每张毡子都铺得平整。
走到最后一个棚子时,她听见里面有孩子在哭。
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女孩,抱着个破布娃娃,哭得抽噎。
“怎么了?”明昭蹲下身。
“娃娃、娃娃湿了……”
孩子举起娃娃,娃娃的布衣果然湿了一大片,想必是玩雪时弄湿的。
明昭接过娃娃,用手帕擦掉表面的水,然后走到火塘边,小心地烤着。
烤干了,又用手焐热了,才递还给小女孩。
“谢谢姐姐……”孩子抱着娃娃,终于不哭了。
明昭摸摸她的头,起身走出窝棚。
棚外,谢寻正等着她。
他肩上换了干净的绷带,外面披了件深色大氅——是闻渡让人送来的。
“都检查完了?”他问。
“嗯。”明昭点头,“你今天……别再去干活了。”
“知道。”谢寻笑了笑,“我现在是伤员,得听大夫的。”
暮色渐浓,雪又下起来了。
两人并肩站在雪地里,看着那些窝棚里透出的温暖火光。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雪沫,在黄昏的天空里画出淡淡的痕迹。
“今天……谢谢你。”明昭忽然说。
“谢什么?”
“谢谢漕帮的弟兄们,谢谢那些木料和旧衣,谢谢……”
她顿了顿,“谢谢你冲过去顶住那根梁。”
谢寻侧头看她。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珠便化了,像泪,又不像泪。
“应该的。”他说,声音很轻。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碰她,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积的雪。
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不远处,闻渡站在马车旁。
他看着雪地里那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谢寻为明昭拂去肩头的雪。
那新换的绷带在暮色中白得刺眼。
身后窝棚透出的火光,将他身影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像一道孤独的界碑。
长随低声问:“殿下,可要过去?”
闻渡沉默片刻,摇头:“回府。”
他转身上车,帘子落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向。
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视野。
马车驶动时,闻渡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三日前,他秘密调阅了永徽十五年的全部卷宗。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明昭祖父当年的“失察”之罪。证据链完整,几乎无可辩驳。
他在书房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他亲手将那些卷宗投入火盆。
火舌卷起纸页,迅速化为灰烬。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明灭灭。
烧掉的不仅是卷宗,还有太后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也烧掉了他自己的退路。
“殿下,”长随在车外低声说,“明锋将军的升迁令,已经用八百里加急送往北疆了。”
闻渡睁开眼:“好。”
亥时,王府书房
闻渡站在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
“即日起,漕帮协助赈灾一事,由兵部主事明昭全权协调。所需物资,各衙署需优先调拨。”
写罢,他盖上私印。
摊开漕运人事调动的折子,笔尖悬在“谢寻”二字上,久久未落。
他忽然想起皇兄的信任,还有很多年前,父皇曾对年少的他说:
“帝王之心,要装得下江山,也要容得下私心。但私心……不能压过江山。”
笔尖终究没有划下去。
他不能动谢寻的位置——漕运需要他稳定,灾民需要他赈济,明昭……需要他在她身边。
可当他合上折子,起身走到窗前时,脑海里又浮现出傍晚那一幕——
暮色里,谢寻很自然地从明昭手中接过铁锨。
两人手指短暂相触,她没躲,他也没避。
然后谢寻从怀里掏出个小香囊,递给她:“避瘟的,戴着。”
明昭接过,系在了腕上。
闻渡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缓缓呼出一口气。
白雾在玻璃上凝成霜花,模糊了窗外整个世界。
他知道那根刺是什么时候扎进去的。
不是在看见帕子的时候,也不是在看见香囊的时候。
是在更早——
在看见她对着谢寻,露出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毫无负担的笑容的时候。
原来有些东西,不是先来后到就能占住的。
他另取一纸,写下寥寥数语:
“雪大路滑,保重。事毕早归。”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
他将纸条封入信封,唤来亲信:“明日一早,送到京郊粥棚,交给明主事。”
“是。”
亲信退下后,闻渡独自站在窗前。
雪一直下。
但他知道。
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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