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攸轻轻“嗯”了一声，手臂却下意识地收紧了些，整个人更深地埋进那个温暖的依靠里。

周烬遥稳稳地走着，每一步都刻意放轻，生怕颠簸惊醒了背上难得卸下防备的人。身后远远传来亲友们低低的谈笑声，烟火的气息还萦绕在夜色里，一切都安静得刚刚好。

“阿遥。”寒攸忽然又开口，声音已经有些迷糊。

“嗯？”

“谢谢你……”

尾音渐渐低下去，终成均匀清浅的呼吸。周烬遥没有回应，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将背上的人托得更稳了些。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在两人的发顶肩头。远处，最后一簇烟火在夜空中绽开，又悄然消散。

这个新年夜，有人背着她的整个世界，慢慢走回了家。

而寒攸恍惚间觉得——

今年的冬天，好像不那么冷了。

原本各家都有守岁的安排，但今夜气氛太好，不知谁提了句“不如一起热闹”，一呼百应。寒府宽敞的正厅里，摆开巨大的圆桌，三家人团团围坐。桌上热气腾腾，大盆的炖骨肥嫩的烤羊腿晶莹的饺子寓意吉祥的年糕，还有各色腌菜蜜饯摆了满桌。

酒杯斟满，除了寒攸跟前是一盅慕容芷特调的药膳汤，其他人杯中都盈着清冽酒液。长辈们举杯互道新年吉庆，面对寒攸时，都不自觉放柔，带着毫不掩饰的疼惜，慕容芷跟谢铮更是一左一右，几乎把寒攸爱吃的菜堆满了她面前的小碟。

寒昭跟金培诚这两个爽朗性子，是“添乱”的主力。寒攸正偏头跟身旁的周烬遥低声说笑，周烬遥不知说了什么，逗的她眉眼弯弯，面颊也染上淡淡绯色。

等她笑完转回头，准备动筷，却被自己跟前那只空碗吓了一跳——

碗里竟堆起座“小山”！炖的酥烂的羊肋肉，剔了刺的鱼肉，圆滚滚的肉丸，碧绿的菜心……荤素搭配，冒尖的堆着，快要满出来。显然是趁她跟周烬遥说话时，周围这些“长辈”和“兄姐”，你一块我一筷，默契“作案”的结果。

寒攸看着这座“爱的山峰”，愣了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被这份不加掩饰甚至有点“笨拙”的关爱，烘烤的酥软融化。暖意从胃里升起，一直暖遍了全身，连隐痛好像都散了几分。

这就是她的家，她在北寒军的家。

有威严却慈爱的母亲，有耗尽心血温柔守护的阿娘，有看似粗豪实则细心维护的姐姐，有如山厚重可靠的世交长辈，还有……

那个笑起来让她安心的人。

寒攸的目光悄悄滑向身侧，落在那个正抿嘴笑着，眼里亮晶晶的人身上。

太暖了，暖的几乎让她有些恍惚，有些不真实。就像漫长严寒后猛的置身春日骄阳下，第一反应不是舒服，而是微微的眩晕跟难以置信的惶恐——这真是她能有的吗？这真的……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吗？

寒攸拿起筷子，轻轻拨了下碗尖的肉丸，一滴滚烫的水珠，悄无声息地砸进面前堆成小山的碗里，瞬间不见了踪影。

她掩去眸中的湿意，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极轻地呢喃：

“谢谢……”

她努力的小口小口的，开始攻克这座温暖的“小山”。

每一口，都咀嚼的格外认真。

仿佛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团圆温情，一笔一划，重新刻进自己残破的骨血里。

窗外，北风呼啸，岁末的严寒依旧笼罩着凛极城。

窗内，灯火可亲，笑语盈堂，三姓之家共度的这个夜晚，暖意融融，足以抵御世间一切风霜。

这平凡的团聚，对历经劫难的寒攸而言，已是命运最好的礼物。

是她破碎生命里，悄悄拼合起来的第一块暖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