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岁末。寒周金三府张灯结彩扫洒一新,难得透出一股喜庆热闹劲儿,去年深陷阴霾的寒府更是卯足了劲要过个好年。
年前得闲,慕容芷跟寒霁带着俩女儿,换了便装去凛极城最热闹的东市闲逛。寒家父女的战功威名跟慕容芷的仁心仁术,城里无人不晓,几人刚露面就被眼尖的百姓认出,人群里顿时一阵低呼跟问好。
还有胆大热情的年轻男女,把寓意吉祥的绢画香囊朝寒昭掷来,以示倾慕祝福,惹的寒昭哭笑不能,手忙脚乱的接着,又转手分给旁边的小孩。
寒攸戴着兜帽遮着脸,被母亲们跟姐姐下意识护在中间,像个易碎的宝贝。她身形单薄,裹在厚厚雪狐裘里,只露小半张苍白的下巴和淡色的唇,安静的跟在家人身侧,这模样反倒引来旁人好奇调侃。
“哟,寒将军家这是藏了位多娇怯的小娘子?难怪平日里不舍得带出来!”
“准是府上的贵客吧?瞧这通身的气度,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寒昭闻言,豪爽一笑,也不辩解,反倒起了玩心。她趁寒攸不备,忽然弯腰,一把扛起轻飘飘的妹妹!
“呀!”寒攸猝不及防低呼,下意识抓紧姐姐肩头的衣料。
视野陡然拔高,街景人流尽收眼底,兜帽滑落,露出半张惊愕带羞的脸。她记事起就独立要强,哪有过这么被当小孩一样扛起来的经历?脸颊瞬间烧红,眼里闪过丝罕见的慌乱,可在姐姐沉稳的步子里跟周围善意的哄笑里,那慌乱又慢慢散了,她抿着唇低低的笑。
周烬遥仰头望着高处的寒攸,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看到寒攸从最初的惊慌到慢慢放松,看到她眼里映出整条街的灯火,也映出了一个鲜活的自己。
那抹羞涩却又压不住好奇的笑,像一根羽毛,轻轻扫过周烬去遥的心尖,让她不由自主地跟着扬起嘴角,眼底是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金培诚在旁打趣:“寒少将军,这是把咱们寒二小姐当战利品扛回来了?”
正说笑,远处传来震天鼓点跟嘹亮号角——每年岁末最重要的庆典,“火神巡游”开始了!一条数百精壮之人舞动的巨大“火龙”,用赤红绸缎跟鎏金木架扎成,在漫天飘洒的祈愿纸屑跟松烟香气里蜿蜒而来。
龙身周围,是戴着狰狞或威严傩面身着彩衣的舞者,跟着苍凉雄浑的战鼓节奏,舞步古朴有力,满是原始的生命力,动作刚劲踏步如山,像在跟无形的寒冷灾厄搏斗。
沿途百姓纷纷跟上队伍,或在自家门口设香案祭拜,求火神驱散冬寒,带来来年温暖丰收。
巡游队伍的核心仪式,是由大祭司在沿途挑一位“小火神”。被选中者,被看作得了火神眷顾,会岁岁无虞,长安常乐。华丽龙头舞到跟前,龙首上的大祭司——一位身着繁复祭祀彩裙面绘火焰纹样的英气女子,目光如电扫过人群,手指最终……直直指向了被寒昭扛在肩头的寒攸。
人群爆出更大的欢呼。寒攸愣住,显然没料到这“殊荣”会掉自己头上。
大祭司轻盈跃下,亲自拿来一顶镶嵌赤色晶石形如烈焰的华丽傩面,还有一件绣满火焰祥云纹样的绯红祭披,为寒攸仔细穿戴好。
鼓声愈发激昂,像滚雷,像惊涛。龙头高昂,龙身起伏。周围舞者跟百姓齐声高唱古老的北地战歌,歌声粗犷豪迈,直冲云霄。在这沸腾的热浪跟澎湃的声浪中,一股原始炽热的力量攫住了寒攸。她学着旁边舞者的步子,跟着鼓点律动身体。
起初还有点生涩,很快,那韵律像是唤醒了她骨血深处沉睡的记忆。她动作愈发流畅有力,身形虽单薄,旋转,踏步,扬臂,甩袖的姿势,却有种说不出的灵性跟生命力。
绯红祭披随她舞动猎猎飞扬,像一团真烧起来的火。傩面遮了她的脸,却遮不住她周身焕发的鲜活气。面具下,能看到她优美弧线的下颌微微扬起,唇角翘着,是一个毫无阴霾,灿烂如朝阳的笑容——纯净热烈,有种感染人心的力量,依稀……是当年那个无论在哪,都一身阳光活力的“苍”。
寒攸彻底沉浸在这份久违的纯粹欢腾里,忘了伤痛,忘了阴霾,忘了所有沉重的背负。她只是跳着,笑着,像一团跳在凛冬最暖的光。
寒府金府周府的长辈们看着火龙下纵情舞蹈的小辈,看着寒攸那打心底里的开怀样,脸上都露出欣慰释然的笑。
寒霁揽着慕容芷,慕容芷眼里泪光闪着,是喜悦的泪。不知不觉,连他们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随着人潮涌动,跟着那激昂的战歌鼓点,轻轻踏步,摆动身体,一同融入这驱寒迎春的狂欢洪流。
火龙领着欢声笑语的人群,走完这条不长却满载希望的街。火光映着每一张笑脸,歌声驱散了岁末最后的寒意。这一刻,没有将军与伤患,只有沐浴在神佑欢庆里的普通人,共同祈愿一个温暖崭新的来年。而寒攸脸上那明媚笑颜,深深印在每个关心她的人心里,成了这个新年最珍贵最明亮的一道记忆。
夜色渐深,火神巡游的热潮褪去,玩尽兴的众人踏上归途。寒攸身上那套“小火神”行头还没卸,绯红祭披在雪夜里格外醒目。她玩得有些脱力,加上旧伤未愈,脚下一个踉跄。
身旁的周烬遥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隔着衣料,那份惊人的单薄触感让周烬遥心头猛地一紧。
“我背你。”
周烬遥没等她拒绝,便在她身前半蹲下来。
寒攸怔了一下,看着周烬遥宽厚却不失挺拔的背影,犹豫片刻,终是伏了上去。周烬遥的背很稳,也很暖,隔着衣料传来踏实的心跳,寒攸将脸轻轻靠在她的肩窝。
“阿遥……你的背……好暖……”
寒攸的声音从周烬遥耳边痒痒地传来,像是小猫无意识的轻蹭。
周烬遥脚步微微一顿,耳根悄然染上一层薄红。她侧过脸,却只能看到寒攸垂下的眼睫,在月光下投落一小片温柔的阴影。
“玩累了吧,好好歇一会。”她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